夜色褪去，晨曦微露，但笼罩在厉墨霆心头的阴霾却未有丝毫消散，反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沉淀得愈发沉重，几乎化为实质性的岩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夜未眠。
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昂贵的手工西装皱巴巴地穿在身上，领带早已被扯松，歪斜地挂着。厉墨霆从未如此狼狈，如此……失控。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重伤猛兽，焦躁、愤怒，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遍遍用身体撞击着无形的栏杆，伤痕累累。
“厉总。”秦风的声音透过内线电话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小心翼翼，“城东和城北结合部的所有中小型旅馆、网吧、洗浴中心都已经暗访过了，没有登记信息，也没有人见过符合苏小姐特征的人入住。城中村的监控盲区太多，我们的人正在逐个区域进行地毯式询问，但目前……还没有反馈。”
又一个“没有”。
厉墨霆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向上蔓延，试图将他彻底淹没。
她一个人，能去哪里？难道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扩大范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郊区，城乡结合部，所有能提供临时落脚点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加派人手，悬赏！对，发布悬赏！任何能提供有效线索的人，重金酬谢！”他已经顾不得这样大张旗鼓是否会打草惊蛇，是否会引来对手的注意，他只要找到她，不惜任何代价！
“厉总，悬赏的话，赵明和林薇薇那边……”秦风有些犹豫。
“照我说的做！”厉墨霆低吼着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焦躁和不容置疑，“立刻！马上！”
挂了电话，他再也无法在这间充斥着回忆和冰冷失败的公寓里待下去。他需要出去，需要呼吸，需要……盲目地、碰运气地去寻找。等待消息的每一秒都是凌迟。
抓起车钥匙，他几乎是冲出了门。
黑色的迈巴赫如同离弦之箭，汇入清晨逐渐繁忙的车流。厉墨霆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车窗降下，冰冷的晨风灌进来，试图吹散他脑中那些混乱可怕的念头。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路边的每一个行人，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天桥下，公园的长椅上，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他期待着下一秒，就能看到那个熟悉又脆弱的身影。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在看清不是她之后，狠狠熄灭。
心脏在这种反复的煎熬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木。
与此同时，“闲云咖啡馆”狭小却温暖的阁楼里。
苏晚晴蜷缩在简易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依旧冷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高烧红晕，嘴唇干裂起皮。
伤口在夜间开始发炎，引发了高烧。她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在模糊与短暂的清醒间艰难徘徊。
“……冷……”无意识的呓语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溢出，细若游丝。
老板娘王姨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和一盆温水走上阁楼，看到她的样子，眉头紧紧锁起，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她放下粥，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苏晚晴额头的汗水和脖颈。
“孩子，醒醒，吃点东西再睡……”王姨轻声唤着。
苏晚晴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样酸痛无力，小腹处的伤口灼痛难当。
“……王姨……”她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哎，我在呢。你在发烧，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扛过去。”王姨试图扶她起来一点。
楼下咖啡馆的电视开着，早晨新闻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几句。
“……据悉，厉氏集团昨日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正式通过决议，由明耀资本接手其大部分股权……商业巨擘厉墨霆时代是否就此落幕，引发广泛关注……”
“……另据花边消息，厉总裁近日情绪极度不佳，或因集团易主，亦或因感情生变……其神秘女友自上次医院风波后，至今下落不明……”
断断续续的词语，像尖锐的冰锥，刺破苏晚晴昏沉的意识——“厉氏易主”、“厉墨霆时代落幕”、“感情生变”、“下落不明”……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难受。
他……失去了一切吗？
因为……她？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和内疚，尽管她知道自己也是受害者，可那种无法摆脱的牵连感还是让她难过不已。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入汗水中。
“……不是我……为什么不信我……”她闭着眼，陷入更深的梦魇，无意识地反复喃喃，偶尔夹杂着痛苦的抽泣和“妈妈”的呼唤。
王姨听着，擦汗的手顿了顿，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这姑娘，心里藏着太多苦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咖啡馆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因为红灯缓缓停下。
厉墨霆一只手烦躁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掠过那家看起来温馨却普通的“闲云咖啡馆”，没有任何停留。
他的心思全在那些更可能藏匿流浪人员的桥洞、废弃建筑和城乡结合部，这种开着门做生意的正规小店，根本不在他优先排查的范围内。他甚至觉得，以苏晚晴现在生怕连累别人的心态，绝不会选择待在这样显眼的地方。
红灯读秒结束。
绿灯亮起。
厉墨霆毫无察觉地踩下油门，性能优越的跑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路口，汇入车流，向着与他心中挚爱仅一门之隔的相反方向，渐行渐远。
阁楼上，苏晚晴似乎感应到什么，在迷蒙的高热中，极其艰难地、微微睁开了些许眼缝，模糊的视线投向那扇小小的气窗，窗外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建筑的屋顶。
她仿佛听到窗外有熟悉的引擎低吼声掠过，但那声音太快太模糊，更像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是……他吗？
不，怎么可能是他。
他恐怕早已认定她是罪人，又怎么会来找她。他现在自身难保，或许正焦头烂额，哪里还会记得她这个无足轻重、甚至给他带来厄运的契约妻子。
绝望和病痛再次吞噬了她微弱的清醒，她重新陷入昏沉的黑暗之中，呼吸急促而滚烫。
王姨下楼去换水，顺便将“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了门口。她看着门外车来车往的街道，心里七上八下。收留这个姑娘，风险太大了。可是……
她回头望了一眼阁楼的方向，那细微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
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而此刻，厉墨霆的车已经驶出了几个街区，他内心的焦躁和不安却莫名地攀升到了顶点，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飞速地离他而去，甚至……濒临熄灭。
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男人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一种没由来的、强烈到心悸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晚晴……你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