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是近乎凝固的寂静和小心翼翼，病房外，世界的齿轮却从未停止转动，甚至因为某些人的刻意推动，正加速滑向一个旋涡。
厉墨霆终究还是没有完全离开。他听从了医生的建议，不敢再轻易进入病房刺激苏晚晴，但却固执地将医院顶层这整片VIP区域变成了他的临时办公和起居地。他在紧邻苏晚晴病房的休息室里安置下来，透过门上特意安装的单向玻璃，能时刻看到里面的情况。
他变得沉默而焦灼，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那扇玻璃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病房内那个脆弱的身影。看着她因为噩梦而惊悸，看着她对着护士送来的流食茫然摇头，看着她偶尔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无声流泪……每一次，都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吩咐人准备了最精细的滋补汤水和易吸收的营养餐，却只能通过护士的手送进去，并严格叮嘱不要透露是他准备的。他调暗了走廊的灯光，吩咐所有人经过时放轻脚步，为她营造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他甚至在深夜她因噩梦尖叫惊醒时（护士后来私下告知），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身体的疼痛来对抗那噬心的无力感。
这种极致的、笨拙的、却又无处着力的守护，几乎要将他逼疯。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绪都被病房里的那个人牢牢牵动，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直到秦风带着一台平板电脑，面色凝重地再次找到他。
“厉总，”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出事了。”
厉墨霆的视线终于艰难地从病房内移开，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茫然：“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心思显然还在那个沉睡（或假装沉睡）的人身上。
秦风将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几个国内流量巨大的社交媒体平台和财经新闻网站的界面。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冲冠一怒为红颜？前厉氏总裁厉墨霆疑似当街行凶！》
——《独家爆料：厉墨霆为神秘女子失控，暴力撞店伤人！》
——《色令智昏？深扒厉墨霆失控背后，厉氏易主的另类真相》
标题下方，配着几张明显是远距离抓拍、经过模糊处理但依旧能辨认出主角是他的照片：一张是他如同猎豹般冲向咖啡馆的侧影，眼神狠戾；一张是他撞破玻璃门的瞬间，碎片四溅，画面极具冲击力；还有一张是秦风带人与刀疤脸等人发生冲突的混乱场景。
新闻内容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将他描述成一个因女人而失去理智、动用暴力、无法无天的狂徒。评论区已经被水军占领，充斥着各种带节奏的言论：
“卧槽！以前觉得他酷，没想到是个暴力狂！”
“为了个女人这样？真是昏了头了，怪不得厉氏会垮。”
“有钱了不起啊？当街打人撞店？没人管管吗？”
“听说那个女的是个祸水，之前就给厉氏惹了不少麻烦……”
“这种危险分子应该抓起来吧？”
各种污言秽语和恶意揣测甚嚣尘上，将他过往的冷酷果决扭曲成暴戾凶残，将他对苏晚晴的守护描绘成色令智昏，甚至开始恶意抹黑苏晚晴的名誉。
厉墨霆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和图片，脸上的疲惫和脆弱一点点褪去，被一种冰冷的、骇人的戾气所取代。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爆发，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眸色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从昨天下午开始零星出现，经过一夜发酵，今天早上已经冲上了几个平台的热搜榜前十。背后明显有推手，水军规模很大，节奏带得很统一。”秦风快速汇报，“赵明和林薇薇的嫌疑最大。他们是想彻底搞臭您的名声，为顺利接管厉氏扫清舆论障碍，甚至可能……想借此给警方施压。”
厉墨霆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病房内。苏晚晴似乎被噩梦困扰，不安地动了一下，护士连忙轻声安抚。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现在，没有什么比她的安宁更重要。
“压下去。”他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一切办法，降低热度，删除帖子，起诉几个跳得最欢的营销号杀鸡儆猴。暂时……不要和赵明正面舆论交锋，分散我们的精力。”
秦风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不像老板的风格。按照以往，有人敢如此挑衅抹黑，厉墨霆必然会以雷霆手段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直到对方彻底闭嘴甚至消失。可现在，他却选择了相对保守的防御和压制。
“厉总，如果我们不强势反击，外界可能会认为我们心虚，舆论可能会更……”秦风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厉墨霆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照我说的做。现在，一切以医院这边的稳定为首要。我不希望任何外界的嘈杂和污秽，吵到她一丝一毫。”
他的目光再次焦着在那扇玻璃后的身影上，充满了偏执的守护欲。
秦风瞬间明白了。老板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怕了赵明，而是他所有的重心和心神，已经全部被病房里的那个人占据，再也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应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他甚至宁愿自己背负骂名，也不想让那些肮脏的舆论浪潮，惊扰到她脆弱的康复环境。
“是，我明白了。”秦风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我会尽力去办。但厉总，赵明他们恐怕不会就此罢手，我们一味防守，只怕他们会得寸进尺……”
“我知道。”厉墨霆的声音低沉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戾气，“让他们先跳。所有的账，我都会一笔一笔记清楚。等她好了……等我腾出手来……”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压抑的杀气，让秦风都感到一阵寒意。
秦风不再多言，领命匆匆离去。
厉墨霆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冰封和阴霾。一边是室内无声流淌的悲伤与隔阂，一边是室外汹涌而来的恶意与风暴。
他就像站在一场巨大风暴的风眼之中，四周已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唯独他强行撑起的这一小片空间，维持着一种虚假而脆弱的宁静。
但这宁静，又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