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它们固执地证明着床上人儿生命的延续，却也衬得这份寂静愈发令人窒息。
厉墨霆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抽离时那一下细微却决绝的力道，以及她手背肌肤那瞬间的冰凉触感。那一点因为扯动针头而渗出的鲜红血珠，像一枚灼热的朱砂，狠狠烫在他的眼底，也烫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她。
看着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拼命地向后蜷缩，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下瑟瑟发抖，仿佛恨不得能缩进墙壁里，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看着她猛地别开脸，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蝶翅，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不肯看他一眼。只有那晶莹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从她紧闭的眼缝中涌出，迅速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散乱的鬓发，以及雪白的枕头，留下深色的、令人心碎的水痕。
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这无声的、汹涌的绝望的泪。
这种全然沉默的抗拒和恐惧，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指责和哭闹，都更让厉墨霆感到恐慌和无措。他宁愿她打他骂他，将他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千百倍地还回来，也不愿看到她像现在这样，仿佛被他只是一个存在，就彻底摧毁了所有的生机，只余下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堵无形的、冰冷的墙，在她睁眼认出他、记忆回笼的瞬间，便已轰然矗立，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晚晴……”他再次尝试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卑微和慌乱，“别怕……看着我，好吗？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现在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安抚苍白无力，甚至在此刻显得可笑。造成她最深伤害的元凶之一，不正是口口声声说着“安全”的他吗？
他的话语似乎起到了反效果。
苏晚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甚至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虚弱地、徒劳地想要挡住自己的耳朵，拒绝听到他的声音。细微的呜咽声终于从她喉咙里破碎地溢出，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惊惧。
她整个人的状态，完全沉浸在了某种可怕的创伤回忆里，而他的脸，他的声音，就是触发这一切的开关。
厉墨霆的心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痛得发麻。他不敢再轻易靠近，也不敢再随意出声，生怕再刺激到她。他只能无力地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审判的囚徒，承受着她无声泪水的凌迟，每一滴泪都像是滚烫的岩浆，灼得他体无完肤。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主治医生和护士快步走了进来。显然，监护仪器上的数据波动惊动了他们。
医生看到病房内的情况，尤其是苏晚晴激动恐惧的状态和厉墨霆僵立无措的样子，立刻明白了大概。
“厉先生，请您先出去一下。”医生语气严肃而不容置疑，示意护士上前检查苏晚晴的输液针和生命体征。
厉墨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颤抖、拒绝看他的背影，艰难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病房。
他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如同虚脱般，缓缓闭上眼。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疲惫而痛苦的阴影。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里面护士极尽温柔的安抚声，以及她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才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理解又有些无奈的表情。
“厉先生，”医生叹了口气，“我想我们需要谈谈病人的心理状态。”
厉墨霆猛地睁开眼，急切地看向医生。
“苏小姐身体极度虚弱，但刚才的反应，显然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医生斟酌着用词，“严重的创伤性事件，尤其是涉及绑架、生命威胁、以及……来自信任之人的巨大心理打击，很容易导致急性应激障碍，甚至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初期表现。”
“她可能会表现出高度的警觉、惊跳反应、反复重现创伤记忆、回避与创伤相关的提示——比如地点、话题，甚至是……人。”医生意有所指地看了厉墨霆一眼，“以及情感上的麻木、疏离，和难以与他人建立亲密感。她刚才对您的剧烈抗拒和恐惧，很可能就属于这种应激反应。”
厉墨霆的心不断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渊。
应激障碍……回避……恐惧……与他相关的提示……
所以，她怕他。她的身体，她的潜意识，都在拒绝他，将他标记为了“危险”和“痛苦”的来源。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过，商场上的所有手段和智谋，在心的壁垒面前，毫无用处。
“目前最重要的是稳定她的身体情况，保证充分的休息和营养。心理上的创伤，需要时间和极大的耐心。”医生建议道，“短期内，或许您需要尽量减少直接刺激她的可能。她的安全感重建需要过程，强行靠近可能会适得其反。可以让她信任的、能让她感到安全的人多陪陪她。”
让她感到安全的人……
厉墨霆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唐笑笑的名字。可是，一想到要将此刻脆弱不堪的她交给别人，哪怕只是暂时的，他的心就像被剜掉一块那样疼。
但他还有选择吗？
是他亲手将她推开了，推入了这绝望的深渊。现在，他连靠近的资格，似乎都失去了。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厉墨霆缓缓推开病房门的一条缝，无声地向内望去。
护士已经将窗帘拉开了一些，清晨微熹的光线柔和地洒入病房。苏晚晴似乎哭累了，或者是镇静的药物起了作用，她重新陷入了睡眠，但即使睡着了，她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胸口的衣襟，仿佛在睡梦中依旧无法获得安宁。
像一个易碎的、充满了悲伤的琉璃娃娃。
厉墨霆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贪婪又痛苦地看着她的睡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他知道，他弄丢了她。
不只是她的人，更是她的信任，和她可能曾经对他有过的、微弱的……心动。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误会和阴谋，更是一座由恐惧、痛苦和背叛筑成的、冰冷彻骨的坚墙。
他该如何才能跨越？他还有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