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致煎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厉墨霆守在急救室外，如同一尊被钉在绝望十字架上的雕塑，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沉重的焦虑。24小时的观察期，像是24年那样漫长。
期间，医生出来过几次，通报情况依旧危重但暂未恶化，需要持续监测。每一次门开，厉墨霆都会像被电击般弹起，冲上前去，得到的却始终是“尚未脱离危险”的答复，他的心便一次次被抛起又狠狠摔下。
秦风声色俱厉地处理完“暗部”的事情后，也悄然返回，沉默地陪在一旁，同时严密监控着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赵明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然弥漫开。
终于，在第二个黎明将至，天色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时，那扇紧闭了超过三十个小时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走出来的主任医生，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厉墨霆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他面前，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疯狂期盼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医生看着他这副近乎崩溃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厉先生，好消息。病人的感染指标开始下降了，体温也暂时控制住，没有出现进一步的器官功能衰竭。最危险的阶段……算是勉强熬过去了。”
轰——
如同天籁之音在耳边炸响。
厉墨霆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几乎有些站不稳，被旁边的秦风眼疾手快地扶住。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 relief（解脱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让他眼眶骤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熬过去了……她熬过去了！
“但是，”医生的话锋一转，让厉墨霆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她的身体非常虚弱，这次败血症对她的消耗是巨大的，后续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抗感染治疗和精心调养，并且要密切观察是否有后遗症。另外，她可能很快就会恢复意识，但意识状态可能会比较模糊，情绪也会很不稳定，需要特别注意。”
“我能进去看她吗？”厉墨霆急切地追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医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憔悴不堪却眼神执拗的样子，终于点了点头：“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要保持安静，绝对不能刺激她。”
“谢谢！谢谢您！”厉墨霆连声道谢，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商业帝王的冷傲，只是一个庆幸挚爱劫后余生的普通男人。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放轻了脚步，如同朝圣般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高级私人病房里光线柔和安静，只有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苏晚晴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好几根管线，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干涩，但比起之前那死寂般的潮红，已然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脆弱生气。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
厉墨霆轻轻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容颜，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他颤抖地伸出手，极其轻缓地，用指尖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正在输液的冰凉手背。
真实的触感传来，那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感再次淹没了他。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闭上眼，感受着那细微的脉搏跳动，仿佛那是世间最动人的乐章。
他就这样静静地守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突然，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纤细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厉墨霆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苏晚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开始剧烈地颤抖，似乎正努力想要睁开，却因为虚弱和沉重而异常艰难。她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痛苦的嘤咛。
“晚晴？”厉墨霆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紧张，“晚晴，你醒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在他的呼唤下，那双紧闭了太久眼睛，终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朦胧的视线没有焦点，模糊地映照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线。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底，费力地一点点上浮。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虚弱感率先回归，让她难受地又闭了闭眼。
“水……”干涩灼痛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厉墨霆狂喜，立刻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温水，轻柔地擦拭她干裂的嘴唇，然后才将吸管杯凑到她嘴边，极有耐心地喂她喝了一小口温水。
冰凉的液体滋润了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适，也让苏晚晴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的眼睫再次颤动，视线开始慢慢聚焦，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环境，以及……床边那个模糊的人影。
光线逐渐勾勒出男人深刻的轮廓，英挺的眉骨，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正一瞬不瞬地、充满了狂喜、担忧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的眼睛。
是……厉墨霆？
意识逐渐回笼，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冰冷的指责、不信的眼神、被捆绑的恐惧、伤口的剧痛、无尽的黑暗和绝望的逃亡……
那张她曾在心底偷偷依赖、甚至动心过的脸，此刻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委屈、痛苦和背叛感！
她原本因为虚弱而有些茫然的眼神，在彻底看清他、并与那些可怕记忆重叠的瞬间，骤然变了！
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原本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颊瞬间再次褪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呃……”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受惊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抽回了被厉墨霆轻轻握着的手！动作之大，甚至扯动了输液针头，手背上瞬间渗出一点血珠。
她惊恐地向后缩去，试图远离他，虚弱的身體却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向后蹭着枕头，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疯狂涌出，瞬间浸湿了苍白的脸颊和鬓角。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清澈倔强，也没有了昏迷前的绝望心碎，只剩下全然的、赤裸裸的恐惧、疏离和一种深深的、被刻印在灵魂里的痛苦。
厉墨霆所有的狂喜和温柔，在这一刻，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排斥，冻结得粉碎。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怕他？
她躲他？
“晚晴……”他试图开口，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无措，“别怕……是我，厉墨霆。你已经安全了，没事了……”
然而，他的安抚如同石沉大海，甚至起到了反作用。
听到他的声音，苏晚晴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猛地别开脸，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只有眼泪依旧不停地滚落，浸湿了枕头。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的抗拒和绝望。
巨大的隔阂，如同骤然升起的冰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身体的距离或许很近，心的距离，却在这一刻，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冰封万里。
厉墨霆僵在原地，看着她脆弱颤抖的背影和无声流淌的泪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冰冷的绝望，缓缓地、彻底地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