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带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厉墨霆眼中的冰寒尚未褪去，另一重更沉重的压力便接踵而至。
他的首席法律顾问去而复返，这次是亲自前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焦虑和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正式文件副本。
“厉总，”律师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警方那边……态度非常强硬。这是刚传真过来的正式函件，他们依据初步掌握的‘证据’，认为苏小姐涉嫌重大刑事案件，虽因健康状况暂缓直接讯问，但要求我们最迟明天中午前，必须提供主治医生出具的、关于苏小姐是否具备基本认知和应答能力的初步评估报告。”
律师将那份函件递到厉墨霆面前，上面的公章和措辞严谨的法律条文，像一道道冰冷的枷锁。
“如果他们拿到评估，哪怕只是‘初步具备’或‘可在特定条件下进行’，他们很可能就会申请强制传唤，甚至……如果刘副局长那边再使点劲，考虑到案件的‘严重性’和‘社会影响’，不排除他们会直接派人驻守在医院，等待‘合适时机’。”律师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们……我们恐怕拖不了太久了。”
厉墨霆接过那份函件，纸张冰冷的触感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寒意。目光扫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赵明和林薇薇阴险的嘴脸，在对他发出嘲弄的冷笑。
强行施压，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甚至可以想象，一旦警方的人以“合法”理由驻守在这里，会对本就脆弱不堪的苏晚晴造成何等持续的、窒息般的心理压力。那无异于将她放在慢火上烘烤，直至彻底崩溃。
休息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律师紧张地看着厉墨霆，等待着他的决断。是继续用更强硬的手段对抗？还是……
厉墨霆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仿佛能穿透过去，看到隔壁病房里那个深陷困境的人儿。他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愤怒、焦灼、心疼、无力……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竟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为一种近乎沉重的平静。
他想起她醒来时看他的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想起她嘶哑的哭喊：“你信他们！你也不信我！”
想起唐笑笑转述的那句无意识的呢喃：“苦杏仁味……灯塔……”
一个艰难无比的抉择，在他心中剧烈拉扯。
继续强硬地把她藏在身后，对抗一切，如同过去一样，自以为是为她好，却可能再次因为自己的“不信任”和“独断专行”，将她推得更远，甚至推向更危险的境地——警方一旦认定他刻意阻挠，后果不堪设想。
或者……赌一把。
赌那一丝从冰封裂痕中透出的微光，赌她内心深处或许残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勇气，赌一次……真正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对他而言，比应对任何商业危机都要艰难百倍。这意味着他要亲手剥开自己坚硬的保护壳，露出最柔软的腹部，意味着他要将掌控权交出一部分，交付给一个此刻状态极不稳定的她。
这太冒险了。万一她再次崩溃怎么办？万一这又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怎么办？
律师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和长久的沉默，忍不住低声提醒：“厉总，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决定如何回应警方。如果选择提供评估报告，我们需要和主治医生提前沟通……”
厉墨霆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不必沟通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这件事，让她自己决定。”
律师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让……让苏小姐自己决定？可是她的状态……”
“我知道她的状态。”厉墨霆打断他，目光沉静得可怕，“所以，这才是决定。”
他没有再解释，径直站起身，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向隔壁的病房。
唐笑笑正坐在床边，轻声读着一本书，试图用平稳的语调安抚沉睡中依旧不安的苏晚晴。看到厉墨霆进来，她连忙站起身，有些无措。
厉墨霆对她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目光落在床上。
或许是药物作用减弱，苏晚晴恰好在这个时候睫毛颤了颤，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依旧空洞迷茫，带着初醒的朦胧和挥之不散的惊惧底色。当看到站在床尾的厉墨霆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别开视线。
“晚晴。”厉墨霆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低缓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晚晴的动作顿住了，长长的睫毛垂着，不敢看他，也没有回应。
厉墨霆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尽可能不给她压力的语速，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警方那边，送来了一份文件。他们坚持要走程序，需要你对他们的一些问题进行回应。”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苏晚晴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眼看恐慌就要再次袭来。
“听我说完，”厉墨霆立刻加快语速，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知道你害怕。我比你更害怕你会受到伤害。”
这句话，让站在一旁的唐笑笑都愣住了。她从未想过，会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害怕”两个字。
苏晚晴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涣散的目光微微抬起了一毫米，极快地瞥了他一眼。
“我可以像之前一样，把你完全挡在后面，用尽一切办法不让他们接触你。”厉墨霆继续说道，目光坦诚地看着她，“但那样，真相可能永远被埋没，那些伤害你的人会一直逍遥法外，而你，会永远背着这个嫌疑，甚至可能……引来他们更激烈的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她依旧在颤抖，但似乎……在听。
“或者，”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却更加郑重，“你可以选择……去面对他们。”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惧。
“当然，不是现在。”厉墨霆立刻补充，“是在医生认为你准备好之后，在我的律师和我的全程陪同下。只回答你知道的，想回答的。不想说的，没有人可以强迫你。”
他向前极轻地迈了一小步，目光沉静而坚定地锁住她慌乱的眼睛：“这不是屈服，晚晴。这可能是我们反击的开始。用你的方式，去告诉那些人，你没有做过。”
“而我，”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重的承诺，“这一次，我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你。无论你说什么，或者选择不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会站在你前面，解决所有问题。你只需要……试着相信你自己一次。”
他将那份警方的函件复印件，轻轻放在了床尾，并没有递到她面前逼迫她。
“决定权在你。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尊重，并且负责到底。”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将那片空间和那个艰难无比的决定，留给了她自己。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床尾那份白色的文件，身体依旧在发抖，脸色苍白如雪。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包裹着她，让她几乎窒息。
可是……
他说……他选择相信她？
他说……这是反击的开始？
他说……无论她怎么选，他都会负责到底？
那些话语，像一颗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在她死寂而恐惧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圈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冰封的墙，依然寒冷彻骨。
但第一道关于“信任”的裂痕，或许正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