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汉子眼神一凝，立刻快步跟上已踏上楼梯的顾公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公子脚步未停，但上楼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沈昭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叫不妙。
沈府内造的印记，在京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江南，尤其是在可能与萧昭武有牵连的顾家人眼中，很可能就是敏感信号！
萧昭武的追杀令，恐怕早已传到了江南同党手中！
她立刻对黑风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离开。
然而，已经晚了。
方才引路的那个管事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名身材健壮、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径直朝沈昭宁走来。
「这位小姐请留步。」
管事在桌前站定，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我家主人见小姐面生，似是远道而来，想请小姐上楼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黑风上前半步，挡在沈昭宁身前，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其他客人都察觉不对，纷纷噤声侧目。
沈昭宁心知不能硬闯，此刻在对方地盘，冲突起来绝无好处。
她按住意欲动作的黑风，缓缓起身，面上维持着镇定。
「贵主人是何人？小女子与家人途经此地，素不相识，为何要邀我上楼？这恐怕于礼不合吧。」
那管事皮笑肉不笑。
「小姐不必惊慌，我家主人乃本地顾家的少东家，顾言泽公子。只是见小姐行装似乎并非寻常商旅，故而有此一问。还请小姐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为难。」
话语间，那两名护卫已隐隐成合围之势。
顾言泽！
果然是他！
沈昭宁脑中飞速旋转。
顾言泽此人的祖母虽与自己的外祖母是手帕交，外祖母也曾属意此人，但顾家若真与萧昭武有勾结，那自己就是自投罗网。
不过此刻矢口否认身份恐怕无用，对方既已起疑，必有后手。
她心一横，不如顺势而为，探探这顾言泽的虚实。
若他真是萧昭武的人，也好早做防备。
若尚有转圜余地，或可借机接触江南势力。
「原来是顾少东家。」
沈昭宁语气稍缓。
「既然顾公子相邀，小女子便叨扰了。只是我这护卫需随行左右。」
管事看了一眼气息冰冷的黑风，略一犹豫，想到楼上雅间已有布置，便点头。
「可以，请。」
沈昭宁在黑风的护卫下，跟着管事走上二楼。
雅间门开，只见顾言泽已端坐主位。
方才那灰衣汉子立在他身后，雅间两侧还站着四名眼神锐利的护卫，气氛凝重。
顾言泽见沈昭宁进来，目光如电，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的黑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少女身边竟有如此高手。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抬手示意。
「小姐请坐。」
沈昭宁依言在对面坐下。
黑风紧守在她身侧，与顾言泽身后的护卫无声对峙。
「小姐不必紧张。」
顾言泽开口，声音清朗。
「在下顾言泽，冒昧请小姐上来，只因见小姐行囊似有京中沈府印记，故而心生好奇。如今京中局势微妙，沈尚书家眷突然现身扬州，实在令人意外。不知小姐是沈府哪位？为何来此？」
他问得直接，毫不绕弯子，认定沈昭宁与沈府关系匪浅。
沈昭宁知道隐瞒已无意义，反而显得心虚，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顾公子好眼力。小女子姓沈，名昭宁，乃户部尚书沈弘毅嫡女。」
顾言泽眼中精光一闪。
沈昭宁的身份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
「原来是沈大小姐，失敬。只是，据顾某所知，沈大小姐及笄在即，理应留在京中待嫁，为何会轻车简从，远涉千里来到扬州？而且……」
他目光扫过沈昭宁朴素的衣着和风尘仆仆的模样。
「似乎此行颇为仓促？」
沈昭宁面上露出悲愤委屈，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顾公子既知京中局势，又何必明知故问？小女子离京，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家中……唉，继母不容，庶妹构陷，父亲偏听偏信，竟欲将我……将我许给那等虎狼之人以求富贵！昭宁不甘受辱，只得趁夜逃出，欲投奔江南外祖家，求一条生路。」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
顾言泽闻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
「沈小姐遭遇，令人同情。只是，顾某听闻，沈尚书与三皇子殿下往来密切，三殿下对沈小姐亦颇有青眼，这虎狼之人从何说起？再者，沈小姐逃婚离京，可曾想过会连累沈尚书官声？」
他的话语愈发尖锐，尤其是提到萧昭武时，紧紧盯着沈昭宁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带着颤意。
「顾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皇子……他表面温文，实则……实则心狠手辣！他与我那庶妹早有私情，却因我嫡女身份，欲强纳我为妃，不过是为拉拢父亲，稳固权势！我若顺从，日后岂有活路？至于父亲官声……」
她惨然一笑。
「他既已选择牺牲女儿，又何须我再顾及？我如今只求活命，寻得外祖庇护，了此残生罢了！」
她这番表演，将一个被家族背叛、对婚姻绝望的贵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情绪饱满，感染力极强。
连一旁的黑风，眼神都微动了一下。
顾言泽身后的灰衣汉子低声汇报。
「公子，此女所言，与京城传来的消息有出入。沈尚书府并未提及什么婚约变故，只说是沈大小姐染病休养。」
顾言泽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看着沈昭宁，目光深邃。
良久，才缓缓开口。
「沈小姐的故事很动人。不过，顾某经商多年，深知人心叵测。你孤身南下，身边却跟着这等高手护卫。」
他瞥了一眼黑风。
「可不像寻常逃婚的闺阁小姐所能安排。」
「更何况，你离京时机如此巧合，正值京中多事之秋，难免不让人怀疑，沈小姐此行，是否另有所图？」
「或者说，是奉了谁的命令，来江南搅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