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夜宴摆在正殿东侧的暖阁里。
苏晚跟着引路太监踏进门槛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太后,也不是皇帝,而是满屋子暖黄烛光下浮动的暗香。
“苏答应到了。”
徐姑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苏晚垂首行礼,视线规矩地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那里铺着缠枝莲纹的波斯毯,金线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像暗河里的碎金。
太后的声音比白日里更温和些,说道:“起来吧!”
“到哀家身边来。”
苏晚依言上前,这才看清暖阁里的情形。
太后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腿上盖着墨绿色绣金线蟒纹的薄毯。
皇帝夜玄宸坐在榻边另一张太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苏晚再次屈膝,道:“皇上万福金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夜玄宸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像冬日里掠过冰面的风,道:“免了!”
皇帝,夜玄宸就说了一个字。
“坐”
徐姑姑搬来一张绣墩,放在榻尾稍远的位置,苏晚谢过坐下,姿态规整,背脊挺直却不敢绷得太紧——这是她在冷宫三年练出来的本事,知道怎么在贵人面前既不失礼,又不显得瑟缩。
太后拍了拍薄毯下的膝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道:“哀家这腿啊,今日松快多了。”
“晚膳前徐姑姑扶着哀家,在廊下走了十来步,竟没觉得疼!苏晚,你那膏药,果真神效。”
苏晚微微欠个身说道:“太后娘娘凤体康健,是天下之福,膏药不过是辅助,主要还是娘娘自身气血渐通,阳气回升。”
太后朝皇帝笑道:“听听!”
“这孩子说话就是这么好听,不居功,不冒进,哀家很喜欢。”
夜玄宸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木几上,发出清脆声。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说:“母后说得是。”
“苏答应医术精湛,心思也细,听说今日母后赏了云锦和头面,她还特意嘱咐宫人登记造册,谨慎得很。”
苏晚心头一凛,暗道:“这,皇上连这个都知道……揽月轩里,有他的眼线?
她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柔,说道:“嫔妾惶恐!太后娘娘赏赐皆是珍宝,若不好生保管,便是辜负了娘娘恩典,登记造册本是应当,不敢当皇上夸赞。”
夜玄宸忽然道:“不是夸你!”
“而是说你聪明。”
暖阁里静得出奇,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徐姑姑连忙用银剪子去剪,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向皇帝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探究。
苏晚袖中的手捏得更紧了,清心丸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让她保持住呼吸平稳。
苏晚接话,说道:“陛下说得是!”
“在这宫里活着,总得学聪明一些。”
夜玄宸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未达眼底。
他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说道:“好一个总得学聪明一些。”
“你可知,今日你在宫道上遇见李贵人,说的那句话——狗急了跳墙容易,想下来可就没那么容易,已经传遍六宫了。”
太后眉头一皱说道:“这是说的什么话?徐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姑姑忙上前低声回禀了几句,太后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说:“李贵人越发不叫话了!自己挡了哀家赏赐的路,还敢阴阳怪气?苏晚回她两句怎么了?哀家看回得还轻了!”
夜玄宸语气依旧平淡,说道:“母后请息怒!”
“李贵人是不像话,不过苏答应这话……也确实锋利,后宫女子,当以温婉贤淑为要,这般伶牙俐齿,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他这话明着是训诫,可苏晚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太后护她的底线。
清心丸的药效丝丝缕缕地蔓延上来,她感到头脑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浸过。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对上帝王的目光,说道:“陛下教训得是。”
“嫔妾当时情急,口不择言,确有不妥,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清晰说:“只是李贵人当众质疑太后娘娘赏赐不洁,言下之意是娘娘识人不明,嫔妾受辱事小,可若任由这话传开,损了娘娘清誉,那才是万死难赎,故而一时激愤,失了分寸,请皇上、太后娘娘责罚。”
“好一个以退为进!”
太后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疼惜说道:“你这孩子……自己受了委屈,倒先想着哀家的名声!起来起来,哀家不怪你。”
夜玄宸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晚;那眼神很深邃,望不见底,苏晚维持着请罪的姿势,背脊开始发酸时,才听见他缓缓开口说道:“既然母后不怪,朕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往后记着,后宫有后宫的规矩,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出口。”
苏晚这才起身,坐回绣墩说:“嫔妾谨记。”
晚膳恰在此时呈了上来。
宫女们鱼贯而入,布菜的动静打破了方才的紧绷,太后笑着让徐姑姑给苏晚夹菜,说道:“尝尝这水晶虾饺,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哀家觉得味道很正。”
苏晚谢道:“谢娘娘!”
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太后问了苏晚几句家常,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冷宫三年怎么学的医!苏晚一一答了,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里藏着真意——这是她在系统帮助下早就备好的说辞。
夜玄宸话不多,只偶尔接一两句。
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的落在她身上。
那种打量,不是男人看女人的打量,而是……棋手看棋子的打量。
太后忽然想起什么,说道:“说起来!”
“皇上,哀家今日赏苏晚的那瓶白玉生肌膏,还是当年先帝赏的,统共就三瓶,哀家留了一瓶,另一瓶给了皇后,这最后一瓶给了苏晚,你可别心疼。”
夜玄宸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说道:“母后说笑了。”
“您的东西,自然由您做主!何况苏答应治好了您的腿疾,赏什么都是应当。”
他话锋一转说:“不过母后这么一提,朕倒想起一事,皇后前些日子还说,她那儿那瓶快用完了,想问问太医院还有没有存货。如今最后一瓶给了苏答应……皇后那里,怕是要失望了!”
暖阁里的空气又静了三分。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的说道:“皇后是一宫之主,什么好东西没有?一瓶膏药罢了,也值得惦记!再说了,苏晚这双手是为哀家治腿才粗糙的,给她用,正合适不过啦!”
夜玄宸从善如流,不再多言:“母后说的是。”
可苏晚听明白了——皇上这是在提醒她,也是提醒太后。
这瓶膏药,已经让她无形中得罪了皇后。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太后面露倦色,徐姑姑扶着她去内殿歇息,夜玄宸起身告辞,走到暖阁门口时,忽然回头说:“苏答应。”
苏晚刚起身,闻言连忙躬身应道:“皇上!”
夜玄宸站在门槛处,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投在波斯毯上,说道:“今日母后高兴,朕也高兴。”
“你的医术,朕记下了,好好伺候太后,往后……自有你的造化。”
说完,他不等苏晚回应,转身踏出门槛,玄色衣袂在夜风里翻起一角,很快消失在廊下阴影中。
苏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徐姑姑送完太后回来,见她还在,笑着走过来说道:“苏答应,轿辇已经备好了,今晚……您应付得极好。”
苏晚回过神,朝徐姑姑福了福身说道:“多谢姑姑提点。”
徐姑姑扶起她,压低声音说道:“老奴可没提点什么。”
“是您自己机灵,皇上那几句话……您听懂了就好,这宫里啊,有时候听懂比听不见更难受,可要想活得久,就得忍着难受去听懂。”
苏晚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