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闭门思过的头一天,揽月轩里格外安静。
苏晚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昨晚就没怎么睡踏实,一闭眼就是贵妃那淬了毒的眼神,还有那句来日方长。
她起身推开窗,秋晨的风带着寒意灌进来,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青黛端着热水进来,眼睛下面也有点青,显然也没睡好,说道:“主子,您怎么起这么早?”
“再多睡会儿吧。”
苏晚摇摇头,自己拧了帕子擦脸,说道:“睡不着。”
“外头有什么动静吗?”
青黛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道:“小允子天没亮就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翊坤宫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生面孔的太监,说是皇后娘娘派来伺候贵妃娘娘静思的。”
“其他宫里……好像都比平时安静些,没什么人串门。”
苏晚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皇后派人守着,说是伺候,实则是看着贵妃禁足,这算是给各宫一个交代,也是敲打。
“咱们宫里呢?有人来吗?”
青黛摇头,说道:“没有。”
“连平日送东西的小太监都绕道走了,好像……咱们这儿成了瘟神似的。”
苏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是啊,跟贵妃彻底撕破脸,谁还敢明着跟她来往?怕被牵连。
早膳是秋月在小厨房做的,清粥小菜,简单但干净,苏晚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秋月担心的说:“主子,您再吃点。”
苏晚摆摆手,说道:“没胃口。”
“小允子呢?让他进来。”
小允子很快进来,压低声音说道:“主子。”
苏晚问道:“宫里今天……真没什么特别的事?”
小允子想了想说道:“要说特别……还真有一件,奴才听御膳房的人闲聊,说今儿一大早,林丞相夫人递了牌子想进宫给贵妃娘娘请安,被皇后娘娘以贵妃静思,不宜打扰给挡回去了,不过皇后娘娘赏了丞相夫人两匹新贡的蜀锦,说是给夫人添秋衣。”
苏晚眼神一凝暗道:“林丞相夫人……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皇后挡了回去,但又给了赏赐,这是安抚,也是表明态度:后宫的事,前朝的夫人就别插手了。”
“还有吗?”
小允子声音更低了,说道:“还有……陈太医那边,托人悄悄递了个话。”
“说太医院张院判,昨儿下午散值后,跟翊坤宫一个姓钱的管事太监,在宫外茶楼碰了面,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
张院判?苏晚记得他,太后腿疾时那个束手无策、最后被自己抢了风头的院判,他什么时候跟翊坤宫的人勾搭上了?
小允子补充道:“陈太医还说,张院判最近对太医院库房管得特别严,尤其是几味贵重药材的出入记录,都要亲自过目。”
苏晚心里一震。
“太医院库房……她的金牌可以调用药材,但如果张院判在入库或记录上做手脚,往后她用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少了什么贵重东西,很容易就能赖到她头上。”
贵妃这是……已经开始布局下一招了?
青黛忧心忡忡,说道:“主子,咱们怎么办?”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兵来将挡,张院判那边,咱们先别动,留意着就行,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这边守好,别给人留把柄。”
她想了想,又说道:“小允子,你这两天想办法,跟太医院药库那几个负责洒扫、搬货的小太监套套近乎,不用问什么,就混个脸熟,偶尔给点甜头,万一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也能多个耳朵。”
小允子点头说道:“明白!”
“青黛,秋月,咱们库房里的药材,也重新清点一遍,特别是太后赏的那些珍贵药材,单独存放,记录清楚,往后我从太医院领用的每一味药,领了多少,用了多少,剩下多少,都给我记详细了,账目要能对上。”
“是!”
吩咐完这些,苏晚才觉得心里踏实了点,但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她知道,贵妃这半个月的静思,绝不是真的安静,暗地里的动作,恐怕只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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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西暖阁。
夜玄宸刚批完一摞奏折,揉了揉眉心,李德全适时递上一盏参茶。
夜玄宸接过茶,随口问道:“翊坤宫那边,怎么样了?”
李德全回答道:“回皇上,贵妃娘娘在宫中静思抄书,一切安分,皇后娘娘派了人守着门。”
夜玄宸轻笑一声,意味不明,说道:“安分?”
“她要是真能安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德全垂首,不敢接话。
夜玄宸抿了口茶,说道:“昨日宴席上的事,详细说说。”
李德全便把打听到的,从耳坠丢失,到苏晚被疑,再到她指出耳坠旧痕、质疑掉落位置,最后皇后连夜审问、宫女招供、王姑姑顶罪、贵妃受罚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客观,没添油加醋,但过程本身就足够精彩。
夜玄宸听着,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放下茶杯,说道:“倒是小瞧她了。”
“原以为只是个会点医术的,没想到,脑子转得挺快,嘴皮子也利索,在那种场面下,没慌神,还能抓住细微破绽反击……有点意思。”
李德全小心道:“苏答应确实机敏,只是……经此一事,怕是彻底得罪了贵妃娘娘。”
夜玄宸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语气却凉薄,说道:“得罪?”
“这后宫里头,不得罪人就能好好活着?天真,她既然选了露头,就得有这个觉悟。”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她昨天用的那些说辞……耳坠磨损,掉落位置不合常理……听着不像是临时瞎编,倒像是真懂点门道,你去查查,她入宫前,家里是做什么的?除了医术,还学过什么没有?”
李德全也觉得奇怪,说道:“奴才查过,苏答应父亲是个七品县令,早已不在人世,家中并无特殊传承,至于她那些医术和见识……据说是冷宫三年自己看书琢磨的。”
夜玄宸挑眉,说道:“自己琢磨?”
“能琢磨到这个地步?那耳坠的金钩磨损,接口暗沉,若非对首饰工艺或旧物颇有了解,一般人就算看见也未必在意,更别提在那种紧急关头想到用来反驳了。”
他手指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说道:“要么她天资极高,触类旁通;要么……她还有些咱们不知道的底牌。”
“皇上的意思是……”
夜玄宸摆摆手,眼中玩味更浓,说:“没什么意思。”
“朕就是觉得,这颗棋子,比想象中更有趣,原以为只是枚卒子,没想到,倒有点车的潜力了。”
李德全心头一震,皇上这评价,可不低。
李德全试探着问道:“那……皇上,要不要……”
夜玄宸打断他,说道:“不用。”
“让她自己走,朕倒要看看,没了朕和太后的直接庇护,面对贵妃接下来的手段,她能走到哪一步。”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自语道:“林相最近在朝堂上,手伸得有点长了,他这个女儿在后宫,也越发跋扈,有个人能给她添添堵,让她收敛点,也好。”
李德全明白了,皇上这是乐见其成,甚至……有点推波助澜的意思。
夜玄宸忽然对着空气叫了一声:“影七。”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单膝跪下:“皇上。”
夜玄宸语气平淡,说道:“从今天起,揽月轩那边,你重点看着。”
“不用干涉她做什么,朕只要知道,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她那些特别的见识和本事,都是怎么来的。”
影卫应声道:“是。”
又如鬼魅般消失。
李德全心里暗道:“这位苏答应,算是彻底入了皇上的眼了,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夜玄宸重新拿起朱笔,准备批下一本奏折,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苏晚。
他倒要看看,这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