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揽月轩里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麻雀啄食的声音。
苏晚醒得比平时都早,睁着眼看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青黛轻手轻脚进来,看见她已经醒了,小声问道:“主子,您不再睡会儿?”
苏晚坐起身,说道:“睡不着了。”
“外头……有动静吗?”
青黛摇摇头说:“没呢!安静得很,小允子天没亮就蹲门口去了。”
苏晚点点头,心里那点期待和焦虑混在一块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献方的事过去三天了,太后和皇上那边都给了准话,可圣旨一日没到,心就一日悬着。
她起身洗漱,青黛给她梳头,铜镜里的脸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前些日子亮了些。
青黛问道:“主子,今天梳个什么髻?”
苏晚说:“简单些,利落点。”
“万一……万一要接旨,也方便。”
“哎!”
青黛应着,手指却有点发颤。
早膳还是清粥小菜,苏晚只喝了半碗,秋月和福安在院子里来回擦地,擦得青石砖都快反光了,眼睛却不停地往院门瞟。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小允子从外头跑进来,喘着气说道:“主子,宫道上开始有动静了!好些人往咱们这边瞧呢!”
青黛紧张地问道:“瞧什么?”
小允子搓着手,说道:“还能瞧什么。”
“等着看圣旨来不来呗!”
苏晚放下筷子,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干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握了握袖子里那枚太后给的平安扣,温润的触感让人安心些。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忽然,远远地,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还有隐约的、像是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
小允子耳朵尖,跳了起来,说:“来了!”
苏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青黛一把抓住她的手,两人手指都是冰凉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安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接着,院门外传来一个不疾不徐、带着宫里特有腔调的嗓音:“圣旨到——揽月轩苏答应接旨——!”
苏晚暗道:“来了!真的来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快步走向正殿,青黛、小允子、秋月、福安紧跟在她身后。
打开院门,外头的阵仗让苏晚心头一震。
来的不是普通传旨太监,是李德全公公亲自带着四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还有两队穿戴整齐的侍卫在两侧肃立,阳光下,那些托盘上的红绸亮得晃眼。
李德全看见苏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苏小主,请吧。”
苏晚领着揽月轩众人,在正殿中央跪下青砖地透着凉意,但她手心却却带汗。
李德全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唱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答应苏氏,性行温良,谦恭有度,侍奉太后,尽心竭力,孝心可嘉;钻研医道,心思灵巧,屡有建树,前日所献《伤兵急救防疫简要》一册,切中时弊,利国利军,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念到这里,苏晚的呼吸屏住了。
“兹仰承皇太后慈谕,顺应天心人意,特晋封苏氏为贵人!赐封号——懿贵人。”
苏晚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普通的贵人,是有封号的贵人!后宫里头,有封号的嫔妃,地位远比同级要高,那是真正的脸面!
李德全的声音继续响起说:“望尔恪守宫规,秉持懿德,上敬太后,和睦六宫,不负朕与太后之期许。钦此——”
苏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俯身叩首说道:“嫔妾领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黛在她身后,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小允子磕头磕得砰砰响。
李德全合上圣旨,双手递过来!苏晚恭敬接过,那明黄的绸面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实实在在的命运转折。
李德全笑着虚扶了一把,说道:“懿贵人,快快请起。”
“恭喜小主了。”
苏晚站起身,腿还有些软说:“谢公公。”
李德全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说道:“皇上的赏赐还没完呢。”
第一个托盘揭开,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笔是紫毫,墨是松烟,纸是澄心堂的,砚是端砚,样样精致。
“皇上说,懿贵人能写出那般实用的册子,必是勤于笔耕、善于琢磨之人,这套文房四宝,赐予小主,望小主日后继续研习医道,若有心得,随时可记录呈报。”
苏晚心头一热,说:“嫔妾谢皇上恩典。”
第二个托盘揭开,是整整齐齐的十锭雪花银,每锭十两,足足一百两。
“这一百两银子,是皇上给小主的体己,小主初晋位份,用度或有不足,可自行添置些用物。”
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皇上特意吩咐,这银子,小主可全权支配,不必计入宫中份例。”
这话里的意思就深了,这是皇帝私下给的,不在宫账上,苏晚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自由度极大,这不仅是赏赐,更是一种信任,或者说……一种方便她做事的资金。
苏晚再次行礼,说道:“嫔妾……感激不尽。”
李德全笑眯眯的说:“旨意已传,咱家也该回去复命了,懿贵人好生歇着,往后啊,日子还长着呢。”他特意在懿贵人三个字上顿了顿。
送走李德全和仪仗,揽月轩的院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青黛第一个扑上来,说:“主子!不,贵人!您是贵人了!还有封号!”
又哭又笑!
“懿贵人!真好听!”
小允子直接蹦起来了:说:“连升两级!还有封号!咱们揽月轩可算熬出头了!”
秋月和福安也围上来,脸上笑得开了花,一个劲儿的说:“恭喜主子”。
苏晚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圣旨和那套文房四宝,看着眼前这些真心为她高兴的人,看着这方小小的、曾经冷清得可怕的院落,眼圈终于忍不住红了。
三年冷宫,步步惊心,多少次差点被人害死,多少次在夜里咬着被子不敢哭出声。
今天,她终于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了,不是靠运气,是靠自己的医术,靠自己的脑子,一点一点挣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说:“好了,都别围着了。”
“青黛,把圣旨供到香案上,小允子,这一百两银子,你收二十两,作为咱们院里的应急和打点之用,剩下的八十两,青黛你收着,入咱们的私账。”
两人响亮的应着说:“是!”
苏晚顿了顿,笑容敛了敛,说道:“秋月,福安,今天咱们小厨房加菜,大家好好吃一顿,不过……”
“院门还是关着,别太张扬。”
秋月连忙点头,说道:“奴婢明白!”
“咱们关起门来高兴!”
圣旨到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
不到一个时辰,各宫的贺礼就陆陆续续送到了,虽然都不是什么顶贵重的东西——几匹绸缎,几盒点心,几样首饰——但那份量,那态度,和之前苏晚还是答应时天差地别。
连之前对揽月轩避之不及的赵常在、孙答应,也亲自送了礼来,站在院门外说了好些恭喜的话,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青黛一边登记礼单,一边小声跟苏晚说:“主子,您看这些人,变得可真快。”
苏晚看着礼单上那些名字,笑了笑说:“人之常情!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傍晚时分,徐姑姑来了,带着太后额外的赏赐——一对赤金嵌宝石的镯子,还有一句话。
徐姑姑拉着苏晚的手,说道:“太后娘娘说,懿这个字选得好,懿,美也,德也,皇上这是夸您品性好呢。”
“娘娘让您稳着点,一步步来。”
苏晚郑重说道:“嫔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送走徐姑姑,苏晚独自坐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