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然回到自己阴暗狭小的租屋处，甚至某个角落还在滴水，床、桌子，全部都挤在这个不到3坪的破房间里，她将那袋文件甩到床上，文件「啪」的一声，从墙壁滑到床上，那份文件染上了一点段昭身上的烟味。这间小房间只有淋浴间，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她踢了一个小盆栽到漏水的地方，水滴不断滴在那株不知名的花身上，一次又一次的把枝头压弯。她盘腿坐在床上，打开了旁边的小灯，小心地解开那份带着烟味文件袋，刚打开的瞬间，一股烟味直冲她的鼻腔，她讨厌烟味，下意识地挥挥手把烟味驱散。她没有全部看完，只挑了几个图片先大致看过，在文件做了好几个标记和注解，写她拿着笔在纸上写字、比对，眉头越锁越紧，这个案件非常诡异，失踪者本身看起来没什么关联，比起蓄意绑架更像随机攻击，但第六感告诉她一定有什么。
雨停了，她埋头继续看。
夜深了，每页都记满了笔记。
雨停后的深夜，整间警察局还灯火通明，全部的人都被段昭扣下来加班，空气充满了浓重的咖啡味和压抑的气氛。段昭双脚交叠撑在桌上，一手拿着茶，一手拿着报告，看似在听下属的回报分析，实则眼神一直飘向窗外，他们通宵加班到深夜，连个被害人的路线都没拉齐，只找到了几条根本没啥用的死胡同，段昭冷笑一声，把报告往桌上摔，起身走出了警局。
她独自来到警局对面的吸烟区，从外套口袋掏出了一包烟，烟盒里剩没几根，她抽了一根出来，又用打火机点燃，点火摩擦产生的声音和火花，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她把烟递到嘴边，慢慢抽了几口，尼古丁产生的兴奋感直冲她的脑门，把刚刚在警局的躁怒冲散了大半。她吐出几口烟雾，连带今天的烦恼都吐了出来。她知道抽烟伤身体，但那群废物让她的血压直线上升，没有一点消愁的慰藉，总有一天她会中风的。
她没有立刻回到警局，反而去了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些吃的，顺便买了包烟。她提着两个塑胶袋走出便利商店，口袋的零钱走路时发出刺耳的碎声。走回警局的途中，她不断想着裴知然的调查进度，至少一定比他们一整夜找出来的垃圾好很多。
她回到警局，分给每个人一碗泡面和筷子，走进办公室前说：「休息一下吧，别饿着。」说完又重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老刑警们已经开始排队去倒热水了，只剩那个新来的还待在座位上，痴痴地看着眼前这碗泡面，旁边刚站起身的同事拍拍他的肩，脸上全是灿烂的笑容：「局长就这样，吃吧。」说着拉起他，一起去排队盛热水了。
他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吸着泡面，甚至连汤都不放过，果然有些东西要找对时机才好吃。
段昭自己没吃，她独自靠在窗边，看着已经有些沉的月亮。
裴知然停下笔，眼眶有些酸胀，她拉开窗帘，看着逐渐变淡的夜幕。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望向窗外。
裴知然看着满床记满密密麻麻的纸张，把散落的细节都串连成一个线索，她把文件重新收回袋子里，疲惫不堪地倒在床上，刚闭上眼就沉沉睡去了。
清晨五点，所有警察都睡着了，包括段昭。
直到段昭耳旁的手机闹钟响起，她才从疲惫里爬出来，她抹了抹自己的脸。她今天还要去警校演讲，她原本是不想去看那些稚嫩的小警察，但毕竟是她老师请她回去的，想推也不好意思。她抓起旁边的钥匙和手机，就轻手轻脚地走出办公室，她看到那群睡得很香的下属，嘴角忍不住地勾了勾，顺手拿起冷气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几度。
早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她发动车子驶离警局，心里挂念着等演讲完要去验收裴知然的成果。街景不断变换，路上已经有一些行人和车子慢慢上路。她看着逐渐熟悉的道路，拿起副驾驶座的外套放到腿上，毕竟昨天陪了那群家伙一整夜，连洗澡的时间都没有。总不能就这样邋遢的进去又出来吧？
她把车停在以前负责打扫的停车棚，还记得她以前总会抱怨：「又不是我要停的，我打扫什么？」她真的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停进这里。
裴知然房间的漏水声终于停止，刚刚被压弯的花枝也重新挺了起来，她睡得发出了几声舒服的鼾声。
段昭披上外套，大摇大摆地走进主任办公室。她跟主任在视听教室后台，测试着麦克风，听着那些学生一个一个落座，她已经开始想等等要怎么大放厥词了。
她站在讲台上，脸上全是刚熬完夜的倦意和稳重的气息，她盯着台下这群穿着整齐制服、眼神满是憧憬与天真的警校学生，一点没有怀念的眼神，眼里全是对这群刚跑完五公里晨跑的学生的怜悯，她以前虽然体力还不错，但每天都要跑还是很累的。主任在台下介绍她的光荣事迹，她看着讲桌上的稿，心里吐槽了几句：「这什么烂稿啊？我随便编都比这个好。」段昭绝对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学姐。
她讲话非常直白，一开口直接打破了这群学生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各位学弟学妹，你们不要以为穿上这身制服就能当什么为国争光的大英雄，我劝你们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台下瞬间鸦雀无声，主任一脸平静地听着，他似乎早就知道段昭会讲出这种话。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昨晚，我带的整队刑警，熬了一整夜，找出来的线索跟垃圾一样。而你们，这群连真正的血都没看过的菜鸟，如果现在遇到那个连环案的凶手，除了给人家找找手感、增加我们的工作量之外，一点用都没有。」
主任在旁边苦笑着摇头，看着台下学生错愕的表情，拿起备用的麦克风准备救场：「不要看妳们学姐现在这样冷血无情，她以前让我们老师都很头痛。有一次，她在宵禁时间想翻墙出去买东西，约了几个好朋友把她托上墙，原本以为能帅气潇洒的翻过去，结果外套的后领直接被铁丝网勾住，她的朋友都第一时间跑回宿舍，她就这样狼狈地挂了半个小时，直到巡逻的教官拿手电筒照到她，她还嘴硬的说：「教官好，昨天我梦到我阿嬷，说我前几天不见的钱包在这里，我就想说翻上来看看。」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教官还板着脸回她：「那阿嬷有告诉妳，翻墙被抓到会记大过吗？」
全场学生沉默了一秒，随后一起大笑出声。
段昭握着麦克风的手抖了抖，咬牙切齿，冷冷地侧过头看着笑得一脸奸诈的主任：「主任，您记性这么好？怎么不顺便记记以前您演练的时候，穿着便服被误认成不明变态猥亵犯，被学生追着跑了三圈操场啊？」台下的学生笑得更夸张了，甚至有几个大胆的男生一直看着段昭破防的脸和主任尴尬的表情。
段昭重新面对学生：「笑什么？很好笑吗？」
她将麦克风凑到嘴边，企图用气场把尴尬压下去：「至少我当时挂在墙上半个小时，没把我的同伙供出来！换成你们这群菜鸟，教官手电筒一照，恐怕连小学偷吃隔壁桌零食的事情都交代得一干二净了！」
段昭擡手看了一下手表，懒得再跟这群菜鸟废话，随手把麦克风往讲台上摔，丢下最后一句话：「演讲结束。想当吉祥物的，就继续留着，想当警察的，现在就给我滚回操场再跑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