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柳坡的夜风裹着湿气刮过断墙缺口，沈璃的刀尖抵地，支撑着摇晃的身体。肩头伤口渗出的血顺着臂膀流进袖口，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她盯着七名黑衣人围成的半圆，目光扫过他们握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茧层厚实，不是寻常匪徒。
三日前那场对话在脑中一闪而过。岳阳侯府西厢，那人问起魏王旧部被逐之事，她指尖曾顿住半拍。如今想来，对方并非随意试探。而眼下这伙人出手狠绝，招式间有军中截脉断筋的痕迹，分明是杀过人的老手。
为首黑衣人抬刀，刃口映着残月寒光，直指她咽喉。
“你们押的是谁？”她声音未颤，“新娘？还是证人？”
无人应答。刀锋劈下。
她侧身翻滚，刀鞘扫向最近一人膝窝，那人踉跄跪地。另一侧寒光疾闪，她勉强举刀格挡，铁器相撞溅出火星，虎口震裂。第二击接踵而至，她旋身避让，左臂再添一道深口，血雾喷出。
两名黑衣人从背后逼近，脚步错落有致，呈夹击之势。她猛然蹬墙跃起，刀背磕向第三人手腕，趁其退步空隙，反手将刀插入地面，借力腾空踢中一人面门。那人蒙巾脱落，露出半张布满疤痕的脸。
她瞳孔微缩。
这脸她见过。三年前卷宗里有一具无名尸，死于城外乱葬岗，胸口烙着“逃奴”二字，面部毁损严重。当时验尸仵作说，那人右耳后有块蝴蝶状胎记——眼前这人耳后，正有同样印记。
不是劫婚。
是清剿。
她落地未稳，背后劲风袭来。她拧身欲避，肩伤却牵动筋骨，动作迟了半息。刀刃擦过肋骨，划开皮肉，痛感如锯齿拉扯。她咬牙挥刀回斩，逼退两人，背靠断墙喘息。
“你们主子是谁？”她喘着问，“魏王案的活口，你们杀了几批？”
黑衣人动作齐滞。
刹那寂静。
随即，为首者低喝一声，五人同时扑上。刀光织成网，封死所有退路。
她举刀迎战，刀刃连撞三次，震得手臂发麻。第四击时，对方一记横斩扫向下盘，她跃起避让，空中失衡，落地时脚下一滑，踩中自己滴落的血迹。身体倾倒瞬间，她强行拧腰，将刀插进石缝稳住身形。
五柄刀同时压下。
千钧一发之际，三枚铁蒺藜破空而至，精准击中三把刀柄末端。金属撞击声刺耳响起，三名黑衣人兵刃脱手。紧接着，三粒石子接连飞出，点中三人曲池穴。他们手臂骤然酸麻，刀坠落地。
混乱中，一道玉佩从暗处飞来，落在她脚边，温润微光一闪即没。
黑衣人警觉四顾，为首者低吼：“撤！”
七人迅速退入水道深处，背影消失在塌陷的拱门之后。被押女子也被迅速带走，未留一丝声响。
沈璃拄刀站稳，呼吸粗重。她低头看向脚边玉佩——白玉质地，雕工精细，正面刻云纹，背面隐有燕形暗记。她伸手欲拾，指尖触到玉面瞬间，远处城楼传来更鼓声。
三更。
她猛然抬头望向城楼方向。方才那几枚铁蒺藜与石子，角度刁钻，力道精准，绝非普通暗器好手所能为。出手之人必居高临下，且对地形极为熟悉。城楼守夜兵卒不会擅离岗位，更无此等身手。
是谁？
她将玉佩攥入掌心，玉面压进血污的指缝。掌心传来清晰刻痕——那燕形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某种标记。她曾在一桩旧案卷宗附图上见过类似符号，标注为“王府仪卫佩件”。
但她未及细想，肩头剧痛骤然加剧。她单膝跪地，刀柄撑地，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血已浸透半边衣裳，体温在迅速流失。
她闭眼调息片刻，强行站起。刀尖划过地面，拖出一道血线。她沿着水道边缘前行，每一步都在石上留下暗红印记。行至出口，她停下，回头望向那片废墟。
七人退走时步伐整齐，进退有序，绝非临时拼凑。他们押送女子时不走大道，专挑废弃水道，显然对地下路径了如指掌。崇州城这类暗渠共有十三条，能全部掌握者，唯有工部与城防司。
但她尚未调阅相关档案。
她攥紧玉佩，转身踏上坡道。刚走两步，脚下猛然一软。伤口撕裂，血涌如注。她扶住墙根，喉间泛起腥甜。远处街角传来巡更梆子声，节奏缓慢，与平日无异。
可她记得，近五日夜间巡更皆有脱班。
她眯眼望向声源处。巡更人影影绰绰，提灯走过巷口，灯光昏黄，照出地上拉长的人影。那人影晃动两下，忽然停住，仿佛察觉什么，缓缓转头朝这边看来。
沈璃屏息。
那人未动，只是立在原地，灯影遮住面容。片刻后，他继续前行，脚步未变，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她松一口气，抬脚欲行。
就在此时，她掌心的玉佩突然传来一丝异样——那燕形暗记的凹槽里，似乎嵌着极细的金属丝，触之微动。她翻转玉佩细看，发现云纹边缘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接缝。
她用指甲轻轻一撬。
“咔。”
玉佩从中裂开，露出一道折叠薄纸，仅指甲盖大小，上书两字墨迹：
“查渠。”
她瞳孔骤缩。
这字迹她认得。不是出自衙门公文，而是昨夜归还失物时，岳阳侯府西厢案上那张崇州城舆图旁的批注——同样瘦劲锋利，同样末笔微挑。
送玉之人，就是那夜试探她的人。
他不仅查她，还在监视她行动。
她将纸条塞回玉佩，重新合拢。寒意从脊背窜起。对方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留下信物，说明其跟踪已久。而“查渠”二字，既是提示，也是试探——他在看她是否会顺着线索追查。
她不能不查。
也不能轻举妄动。
她将玉佩收入怀中，刀尖点地，继续向城内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铅。行至东街口，她扶住一家药铺后窗的木框，借力喘息。窗内漆黑，柜台空无一人。
她正欲绕行，忽然察觉异样——窗框边缘有细微刮痕，与她翻墙时留在岳阳侯府窗棂上的划痕极为相似。她伸手摸去，木纹凹陷处沾着一点灰白粉末。
她捻起细看。
是石灰。
这类粉末常用于标记路径，便于夜间辨认。她曾在缉拿飞贼案中见过，贼人用其在屋檐做记号。
有人先她一步来过这里。
她抬头望向药铺深处。后堂门虚掩，门缝下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像是从地底渗出。
她扶墙站直，刀尖缓缓抬起，指向那扇门。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有重物移开。
她屏息凝神，正欲靠近，怀中玉佩突然一烫，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微微震动。
她低头看去。
玉佩表面，那燕形暗记的纹路竟在缓缓移动，如同活物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