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家丁的脚步在青砖地上敲出短促回响，停在东苑小厅门前。他低头禀报：“有位小捕求见，说归还小姐失物。”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惊动了檐角铜铃，轻颤一声。
厅内烛火微晃。
那人正立于案前，指尖悬在半空，似要落向摊开的纸页，又似在丈量某种无形的刻度。闻言，指节微微一收，袖口轻动，未露半分惊异。
“引至西厢，”他开口，语调平稳，“不得声张。”
家丁退下。他缓步移出，袍角拂过门槛，未带风声。西厢小厅早已备好茶水，烛芯剪过，火光稳定。他落座主位，左手搭在扶手上，拇指轻轻摩挲檀木雕纹的凹陷处——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习惯，如今无剑可握，便借力于木纹。
片刻，门被推开。
她站在门口，青衣束发，腰佩旧刀，手中提着一只绣鞋荷包与一个钱袋。目光扫过厅内，落在他脸上，无惊无惧，亦无多余情绪。
“失物归还。”她将物件置于案上，动作干脆，“宋小姐的钱袋，连同被窃之物。”
他未动，只微微颔首：“辛苦。深夜入府，不怕惹祸上身？”
“职责所在。”她答得简短，不退不避。
他轻笑一声，目光从她手背掠过——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掌心纹路清晰，是常年握械之人。刀未出鞘，但鞘身一道裂痕斜贯而下，深可见底，显是硬磕所致。
“柳巷擒贼，手法干净。”他缓缓道，“错腕、撞膝、反剪，一气呵成。非十年苦练不能至此。姑娘不在衙门当值，却敢独闯贼窝，如今又夜入侯府，胆量过人。”
她眉梢未动：“小捕只办小案，出手是为擒人，入府是为还物，谈不上胆量。”
“那为何不交由衙役转递？”他追问，语气仍温和，“偏要亲自送来？”
“赃物清点需面主认领，规矩如此。”她答得滴水不漏。
他垂眸，指尖轻点案面三下，节奏与心跳相近。
“姑娘可知道，”他忽而抬眼，“三日前，魏王旧部家眷突遭驱逐？”
话音落，厅内烛火骤然一沉，似被无形之物压住焰心。
她神色未变，只低头整理钱袋系绳，动作依旧利落。可就在那一瞬，呼吸微滞，指尖在绳结上顿了半拍。
极短。
短到若非他凝神注视，几乎无法察觉。
她抬眼：“世子消息灵通。但小捕只管贼盗斗殴，朝中旧案，不敢妄议。”
他不动声色，只将茶盏推至她面前：“喝口茶再走？”
“不必。”她抱拳，“事毕，告辞。”
他未阻拦，只道：“今夜得见高人，幸甚。日后若有疑难，或可请教。”
她脚步微顿，未回头，只道：“世子抬爱，小捕担不起。”
话落，转身离去。
他坐在原位，未动茶，未唤人，只静静听着那脚步声穿过回廊，踏过石阶，最终消失在院墙之外。
片刻后，他起身，缓步至窗前。
月光斜照，青瓦泛冷。一道人影跃上墙头，动作轻捷如猫，衣角翻飞间，刀鞘轻撞墙面，发出细微磕响。她翻身而下，落地无声，身影迅速隐入街巷深处。
他凝视那处空墙，良久未语。
右手缓缓抚过窗棂，指尖触到一道细小划痕——新痕，边缘整齐，应是刀鞘或靴尖所留。他记得，她翻墙时左足曾借力于墙缝凸石，动作精准，显然早已踩点。
不是临时起意。
是查过路径。
他收回手，袖中指节再度收紧。
魏王旧部被逐，京中封锁消息，地方官府不得过问。此事本不该有外人知晓，更不该由他口中轻易道出。他故意泄露，只为试她反应。
而她，虽表面镇定，却在那一瞬露出了破绽。
呼吸停滞，指尖微颤，瞳孔收缩——那是记忆被触碰的本能反应。
她知道魏王。
或曾接触过相关之人。
他转身回案，取出一张崇州城舆图，铺于桌面。笔尖蘸墨，在柳巷、衙门、侯府三处各画一圆圈，又以虚线将三地相连。
随后，他在柳巷与衙门之间，添上一个名字：沈。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轻叩。
“世子，打探之事已有回音。”随从低声禀报，“岳阳侯近月未见外客，唯有一名药材商三日一至；衙门半月内拘押贼犯十七人，皆已押解府城；柳巷夜间巡更，每两个时辰一轮，但……近五日皆有脱班。”
他抬眼：“脱班？”
“是。巡更记录完整，可街面无人见其踪影。”
他冷笑。
记录完整，人却不见——有人在替写日志。
他指尖轻点沈字，缓缓道：“她今日归还失物，是为还人情，还是……探虚实？”
随从不敢答。
他闭目片刻，再睁时目光如刃。
“传令下去，暗中查她过往履历，尤其入衙前经历。另，调她近三个月所办案件卷宗，我要一字不落看过。”
“是。”
随从退下。
他独坐厅中，烛火映面，光影分明。忽然，他想起她离去前那一句“担不起”。
不是“不愿”，不是“不敢”，而是“担不起”。
一个捕快，为何会觉得“担不起”高人之称？
除非，她所背负的，早已超出职责之外。
他缓缓起身，走向门外。
廊下石阶冰冷，夜风穿堂而过。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翻墙而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你不是为还物而来。”
“你是来确认——我是不是那个会问魏王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