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大宅的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洒落,将书房中的尘埃映得格外清晰。这座宅子沉浸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中,仿佛每一面墙都在窥视着隐藏的秘密。沈策缓步走入书房,迎接他的,是程若兰带着几分疲惫的面容。
“沈先生,”程若兰将手中的账本推到桌上,语气低沉,“昨晚我翻阅父亲的账目,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沈策低头看去,那是一本厚重的账簿,封面因长期翻动已然磨损。他翻开其中一页,看到了一笔金额高达三万大洋的支出,备注是“用于购置进口药材”。然而,这笔钱的流向却没有具体说明,更让人费解的是,这笔记录出现在半年前——正是程怀云开始频繁出入医院的时间。
“这批药材从未运到程家。”程若兰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脸色冷峻,“我仔细查过家里的库存,根本没有这样的物资入库。父亲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不会出这样的纰漏。”
沈策用指尖轻敲账本,目光锐利地掠过那行字迹:“这笔款项可能另有所图。备注中提到的‘侯某’,你有印象吗?”
程若兰摇头:“程家账目繁杂,父亲一向亲自管理,除了管家许忠,几乎无人能接触。这种用词生疏的名字更是不曾听闻。”
“我需要更详细的账目记录。”沈策合上账本,“另外,你弟弟程淮中,是否在父亲病重期间接触过这些财务?”
提到弟弟程淮中,程若兰神色一顿,随即点头:“确实。半年前,父亲因心脏病住院时,财务的事暂时交由淮中处理。虽然只有短短几周,但父亲回来后,似乎多次叮嘱他不可将账本泄露半字。”
当沈策来到程淮中的院落时,正值清晨。程淮中正在庭院内练习书法,他身着一身墨绿色长衫,眉目间带着与姐姐程若兰截然不同的随性与懒散。他见沈策进来,神情虽有几分不耐,但仍客气地请他落座。
“沈先生,又是来问我父亲的事?”程淮中提笔蘸墨,目光停留在未完成的书法作品上,“还是想继续怀疑我?”
沈策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翻阅了账本,发现了一笔消失的款项。听说你曾在父亲病重期间短暂接管财务,不知道对这件事是否了解?”
程淮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即将未完成的字迹一撇了事。他侧头看向沈策,笑得云淡风轻:“账目我确实接管过几天,但那时父亲的大部分支出都集中在医药费用上,像你说的三万大洋这种大额款项,我可从未经手。”
沈策盯着他,语气冷静却不容回避:“账目上的记录清楚地表明,款项是在那段时间划走的。而备注中提到的‘侯某’,你真的一无所知?”
“侯某?”程淮中皱了皱眉,装作认真回忆了一番后摇头,“这名字陌生得很。如果沈先生硬要把这笔钱和我扯上关系,那恐怕是冤枉了。”
沈策没有回应,而是将账本中那页摊开,推到程淮中面前:“这里有父亲的签字,但金额划走的时间点,与你接管账目的日期几乎重合。淮中少爷,这难道只是巧合?”
程淮中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推开账本,神情变得冷硬:“沈先生,如果你非要揪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放,那只能说明你没有找到真正的线索。”
“若这真是小事,为何不直接解释清楚?”沈策逼视着他,目光深沉,“你不是个会甘于平庸的人。二房在家族中向来不受重视,你要抓住的,或许不仅是账本里的数字。”
程淮中猛地站起,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怒火:“沈先生,做人还是适可而止。账目上消失的款项或许与我无关,但你若继续质疑我的忠诚,那就是在挑衅程家的规矩!”
沈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规矩?程家这些年的规矩似乎只属于某些人。”
离开程淮中的院子后,沈策站在回廊下沉思。他虽然没有得到确凿的答案,但程淮中的表现已经暴露出诸多问题。尤其是那种刻意的回避,似乎在掩饰某些不愿提及的隐情。
沈策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声唤他:“沈先生,请稍等。”
他转身看去,发现是程家管家许忠。他年近六旬,身形消瘦而干练,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许管家,有事吗?”沈策问道。
许忠点点头,将沈策拉到一旁,低声说道:“关于账本的事情,我或许能提供些线索。”
沈策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你知道那笔款项的去向?”
许忠摇了摇头:“去向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侯某’这个名字。几个月前,老爷曾多次让我联系这个人。他似乎与一家进出口贸易行有关,每次都是单独交谈,谁也不让靠近。”
“进出口贸易行……”沈策低声重复,眉头微蹙。
“还有一件事,”许忠继续说道,“少爷淮中确实经手过账目,但他一直不愿多碰父亲的核心财务。那些日子,他常常拿着账本单独去东侧书房,关上门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东侧书房?”沈策一愣,“那是个什么地方?”
“是老爷年轻时的办公场所,后来废弃了很久,直到最近才重新使用。”许忠低声说道,“或许,沈先生可以去那里看看。”
当夜,沈策独自来到东侧书房。这处房间显然多年未曾彻底清理,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香与潮湿的霉味。他点亮一盏油灯,环顾四周,发现书房内的摆设极为简单,唯有一张沉重的书桌和几个老旧的木柜。
沈策开始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些零散的文件,其中有几张写满数字的纸张,似乎是财务记录的草稿。
就在他翻开这些文件时,一张小小的便笺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侯某,Y口货物,清关手续已妥。”
沈策的目光猛地一凝。便笺上的内容虽然简单,却点明了几个关键信息:侯某涉及的货物与“Y口”(很可能是某个港口)有关,而这笔交易显然经过了精心的隐瞒。
“程怀山为什么会对这批货物如此上心?而淮中少爷的介入,是否与这桩交易直接相关?”
沈策将便笺收入怀中,内心的疑问越来越多。然而,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这笔失踪的款项背后,隐藏着一个足以撼动整个程家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沈策带着从废弃书房中找到的便笺,前往上海最大的港口——杨树浦码头。他推测,便笺上提到的“Y口”正是这里,而“侯某”可能与程怀云的那笔巨额款项有关。
清晨的杨树浦码头,海风中夹杂着咸腥味,工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货船靠岸卸货,吊车将箱子吊起,又精准地落在货车上。沈策站在码头边,一边观察四周的景象,一边分析着手中的线索。
“侯某”这个名字简单而普通,但进出口贸易行涉及的生意往往需要经过繁琐的手续,尤其是贵重或特殊的货物。如果程怀云有意隐瞒,这批货物的内容和目的地必然非常重要。
他走向码头管理处,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职员正在整理文件。沈策出示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名片,微笑着说道:“在下沈策,受人委托调查一桩商业纠纷,想查阅几个月前一批货物的出入境记录。”
职员接过名片,抬头打量了一眼沈策,点了点头:“需要查的是什么时间的货物?”
“今年三月初,有一批可能登记为‘药材’的货物。”沈策顿了顿,补充道,“货主可能署名‘侯某’。”
职员在登记簿上翻查了一阵,随后指着其中一行:“三月七日,有一批货物确实标注为‘药材’,从南洋进口。货主的名字是侯显成,收货地址在法租界。”
“法租界?”沈策若有所思。他快速记下地址,同时问道:“这批货物后来运往了哪里?”
职员摇头:“我们只负责货物到港后的清关和装车,具体运到哪里,需查收货人签收的文件。不过,这批货物清关时十分顺利,可能货主打点得很妥当。”
沈策点头致谢,离开了管理处。他知道,想要追查这批货物的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