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七夜雪HE版 > 第1章 寒潭烬
  药王谷的冬天,是被冰封的寂静。
  寒潭深处,石室幽闭,千载寒冰凝成的四壁隔绝了尘世喧嚣,也隔绝了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终年不散的刺骨冷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细碎的冰针,扎得肺腑生疼。
  只有石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勉强照亮这一方与世隔绝的囚笼。
  囚笼的中心,是瞳。
  他整个人被数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紧紧束缚在一座万年玄冰雕成的莲台上,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却覆盖着一层病态的惨白,此刻正剧烈地起伏、颤抖。
  青黑色的经络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疯狂地扭动、贲张,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他野兽般的痛苦嘶吼。
  汗水刚渗出毛孔,瞬间就被周遭极致的寒气冻结成细小的冰晶,覆在他身上,又被蒸腾出的灼热内息融化,升腾起惨白的雾气。
  冰与火在他体内疯狂交战,魔气如同失控的洪流,在他四肢百骸间左冲右突,撕扯着他的理智。
  薛紫夜就跪坐在他面前三尺之地的冰冷石面上,一身素白衣衫几乎与周围的寒雾融为一体,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纤细的手指间捻着三根细如牛毛、长逾七寸的赤金色长针,针尾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她的眼神专注到近乎空洞,所有的精神意志都凝聚在这三根针尖之上,无视了瞳狂暴的挣扎和嘶吼,也屏蔽了自身经脉深处传来的、如同无数细密钢针同时攒刺的剧痛。
  “呃…啊——!” 瞳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定薛紫夜,那目光里是纯粹的痛苦和毁灭欲,“杀了我!薛紫夜!你这个虚伪的女人!杀了我!”
  吼声在封闭的石室内回荡,震得冰屑簌簌落下。
  薛紫夜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就在瞳因剧痛而肌肉痉挛、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魔气冲击最猛烈、心神防御出现一丝缝隙的刹那,她手腕闪电般一抖!
  嗤!嗤!嗤!
  三道几乎重叠的细微破空声响起。
  三枚赤金长针,精准无比地刺入瞳胸口膻中穴、小腹气海穴、以及后心命门穴!
  针身入体三寸,针尾兀自震颤不休,发出低沉的龙吟。
  “呃——!” 瞳全身如遭雷击,剧震之后,狂暴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滞,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
  他口中喷出一股带着腥甜黑气的血沫,溅落在冰冷的玄冰莲台上,迅速冻结成暗红的冰珠。
  那疯狂扭动的青黑色经络,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不甘地搏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平复下去。
  他赤红的双目渐渐褪去血色,显出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沉重的头颅无力地垂下,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
  石室内,只剩下锁链微微晃动的余音,和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巨大的心神消耗和强行催动真力压制魔气的反噬,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薛紫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将那口血咽了回去,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晃,向前扑倒,一只手猛地撑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才勉强没有栽倒。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冰凉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
  右臂经脉深处,那蛰伏了七年的旧伤,如同被唤醒的毒蛇,骤然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这痛楚如此熟悉,又如此刻骨铭心。
  七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雪夜,绝望的尖叫划破药师谷的夜空。
  那时还叫“明介”的少年,被教宗以极其酷烈的手段种下了魔教的“噬心蛊”。
  蛊毒发作,他神志尽失,狂暴的力量几乎要摧毁他自己。
  是当时尚显稚嫩的薛紫夜,不顾自身修为不足,强行以“七日焚心”秘术,引自身精纯的医家寒性真元为引,硬生生将那肆虐的蛊毒连同他部分失控的内力,一同封冻、压制下去。
  代价,便是她自身右臂主脉被那狂暴的异种真气和蛊毒余力侵蚀重创,留下了这如同跗骨之蛆的隐患。
  每逢她心神损耗过度或真力催逼过甚,这旧伤便会如毒藤般缠绕上来,疯狂噬咬她的经脉。
  “咳…咳咳……” 压抑不住的咳嗽从她胸腔深处爆发出来,每一声都牵扯着右臂撕裂般的痛楚。
  她撑着地面的手微微颤抖,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莲台上,瞳,或者说残存着一丝“明介”意识的瞳,缓缓抬起了头。
  汗水混着血污黏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他喘息着,赤红褪去的双眼里,不再是纯粹的暴虐,而是交织着痛苦、迷茫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看着几尺外那个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的苍白身影,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最终,那复杂的情绪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哀。
  “呵……”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薛紫夜…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那时候?或者…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束缚的冰冷锁链,扫过这如同冰狱的石室,“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比死…更痛快吗?”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沉溺于黑暗太久后的虚无感。
  薛紫夜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她用手背狠狠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喘息着抬起头,迎上瞳那双疲惫而空洞的眼睛。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因为刚才的咬啮而残留着一抹刺眼的嫣红。
  “为什么?” 她重复着瞳的问题,声音很轻,带着咳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冰冷的石室里。
  她扯出一个极其惨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自我厌弃。“因为…我欠明介的。”
  “明介”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瞳的心脏,也刺穿了薛紫夜自己的伪装。
  她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看到了七年前那个雪夜,那个紧紧抓住她的衣角,眼神里充满惊恐和无助的清秀少年。
  “是我…是我太蠢…太无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右臂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是我没护住你…是我把你…弄丢了…丢给了那些魔鬼…”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她的眼眶,却没有落下,只是在她深潭般的眸子里凝结成一层破碎的冰晶。
  “这债…这辈子…怕是永远…还不清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宿命感。
  她欠那个叫明介的少年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他本该拥有的、平凡温暖的人生。
  这份沉甸甸的愧疚,早已成为她心上最深的枷锁,日夜啃噬。
  石室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寒气无声地弥漫。
  瞳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锁链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就在这时,石室厚重冰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谷主!谷主!” 是妙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隔着厚厚的冰门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失真。
  薛紫夜眼睫一颤,迅速敛去眼中所有的脆弱和恍惚,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维持她作为药师谷谷主应有的镇定。
  然而,身体的虚弱远超她的预估,膝盖一软,竟又重重地跌跪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她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谷主!您怎么样?” 门外的妙风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声音更加焦急。
  “无妨…” 薛紫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何事?” 她扶着冰冷的石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来维持清醒。
  门外的妙风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快速禀报:“霍公子…鼎剑阁的霍展白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