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谷的谷口,俨然成了一片冰雪砌就的修罗场。
鹅毛般的大雪无休无止地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寒风裹挟着冰粒,发出凄厉的呼啸,卷起地上厚重的积雪,形成一股股惨白的、盘旋的雪龙。
天地间一片混沌,视野所及,尽是白茫茫的绝望。
气温低得可怕,仿佛连呼出的气息都能在瞬间冻结成冰晶。
在这片狂暴的风雪中心,一个身影如同扎根的磐石般伫立着。
霍展白。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一身藏青色的劲装早已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几乎与周遭的雪色融为一体。
眉毛、睫毛、乃至鬓角,都挂满了晶莹的冰凌。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裹在厚厚雪狐裘里的女孩,正是沫儿。
女孩小脸惨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细微的、令人揪心的抽气声。
霍展白宽厚的胸膛是她唯一的热源,他体内的纯阳真气源源不断地、小心翼翼地渡入沫儿体内,护住她心脉最后一丝生机,抵御着这能将人骨髓都冻僵的酷寒。
他的双臂早已僵硬麻木,却像最坚固的枷锁,死死地箍着怀中这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三天了。
他如同一尊冰雕的守护神,任凭风雪肆虐,寸步未离谷口。
鼎剑阁八剑之一的“惊神剑”,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此刻所有的锐气和锋芒都被这无情的风雪磨平,只剩下一个守护者最原始、最执拗的坚持。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利剑,死死钉在谷内那片被风雪模糊了的梅林方向,仿佛要穿透那漫天风雪和紧闭的谷口禁制,看到那个能救沫儿性命的人。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焦虑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带来的冰冷刺痛,每一次沫儿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都在凌迟着他的神经。
就在他的意志力也快要被这无休止的酷寒和绝望消磨殆尽时,谷口那片迷蒙的风雪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妙风。
他踏着没过小腿的积雪,一步步艰难地走近。
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和疲惫,甚至不敢直视霍展白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
他在霍展白身前几步停下,风雪吹得他衣袂翻飞。
霍展白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头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她…肯见了?”
妙风缓缓摇头,动作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担。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其精致的寒玉小盒,双手递向霍展白,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谷主…闭关疗伤,正值紧要关头…生死一线…实在…实在无法见客。”
“生死一线?” 霍展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她怎么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妙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寒玉盒又往前递了递,避开了霍展白灼人的目光,低声道:“谷主命我将此物交给霍公子。此乃三颗‘护心丹’,以千年雪魄莲心为主药,辅以九九八十一种珍奇灵药炼制而成,能吊住垂危之人一口真气不散,护住心脉七日不绝…或许…能为沫儿小姐,争得一线生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悲悯。
霍展白没有立刻去接那玉盒。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妙风,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
“护心丹?”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这丹药…炼制不易吧?”
他记得薛紫夜曾提过,这种逆天续命的丹药,所需材料珍稀难寻,炼制过程更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丹师。
妙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散发着温润光泽的寒玉盒,沉默了片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也小了些,天地间只剩下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霍展白的心上:
“谷主…为炼此丹,引‘地脉寒髓’入药鼎…耗损自身精元为炉火…”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逾千斤,“…折了…七年寿数。”
折了七年寿数!
七个字,如同七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霍展白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一片,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怀中的沫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抱着她的人那瞬间的剧震,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呻吟。
霍展白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脚下厚厚的积雪被踩得吱呀作响,才勉强稳住。
他脸上的冰雪仿佛都凝固了,唯有那双眼睛,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深处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剧痛,以及一种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心脏的窒息感!
七年寿数!为了这三颗丹药?为了…沫儿?!
那个清冷孤傲、医术通神,仿佛永远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药师谷主薛紫夜?
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带着疏离、偶尔流露出疲惫,却从未真正示弱的女人?
她竟然…竟然为了炼制救沫儿的药,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强烈愧疚和尖锐刺痛的情绪,如同汹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什么江湖道义,什么鼎剑阁重任,什么冷静自持,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让开!”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霍展白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将怀中昏迷的沫儿往旁边焦急赶来的侍从怀里一塞,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粗暴。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青影,裹挟着狂暴的怒意和无边的焦虑,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朝着风雪弥漫的谷内冲去!
目标直指——寒潭!
“霍公子!不可!谷主有严令…”
妙风大惊失色,想要阻拦,但霍展白的速度太快,气势太盛,卷起的风雪气浪将他推得一个趔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消失在谷口的风雪屏障之后。
寒潭禁地外,那扇厚重的、仿佛亘古不化的玄冰巨门,横亘在霍展白面前,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然寒气。
门上古老的禁制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的冷光,如同活物。
“薛紫夜!开门!”
霍展白根本没有任何废话,蕴含着狂暴内力的拳头,带着他所有的惊怒、焦虑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痛,狠狠地、重重地砸在冰门之上!
轰——!
沉闷如雷的巨响在狭窄的甬道内炸开,震得冰屑簌簌落下,连带着整个山壁都在微微震颤。
冰门上的禁制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汹涌而出,震得霍展白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指节和冰冷的门面。
但他恍若未觉,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薛紫夜!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和内力激荡而变得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试图穿透这厚重的冰层,传入那死寂的石室。
“你到底怎么了?出来!让我看看你!”
回应他的,只有冰门冰冷的触感,和甬道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拳头砸在冰门上的闷响,和他自己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在回荡。
一拳,两拳,三拳…鲜血染红了冰门,在惨白的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梅,又被极寒冻结成暗红色的冰花。
“你躲什么?你要躲到几时?!”
霍展白的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里面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也翻滚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茫然。
他从未如此失态,如此…狼狈。
他像是在质问门后的人,更像是在质问这捉弄人的命运。
“沫儿的病…我会想办法!用不着你拿命去填!你给我出来!听见没有?!”
他几乎是咆哮着,将脸贴近那冰冷刺骨的门面,试图从那道狭窄的、仅供传递物品的缝隙中窥视,或者感受到一丝门后的气息。
然而,门缝里透出的,只有比外界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