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内，死寂如同凝固的冰。
厚重的门扉隔绝了谷外呼啸的风雪，却隔绝不了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烧，灯油将尽，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在四壁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如同蛰伏的、不安的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药味，苦涩、辛烈、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巨大的药鼎早已熄火，鼎身冰冷，鼎口残留着一些焦黑的药渣，散发着失败的气息。
薛紫夜就蜷缩在药鼎旁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鼎身。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幼兽。
素白的衣衫上沾满了灰烬和不知名的药渍，凌乱不堪。
她的脸颊深深埋在屈起的双膝之间，散落的长发如同枯草般覆盖着她的肩背，随着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而微微起伏。
冷。
深入骨髓的冷。
右臂的旧伤仿佛被千万根冰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抽搐，痛楚沿着经脉蔓延，啃噬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而比这更冷的，是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绝望。
霍展白染血的拳头砸在冰门上的闷响，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反复回荡，每一次都震得她心神欲裂。
瞳那充满恶意和真相的冰冷话语，更如同淬毒的匕首，一遍遍凌迟着她仅存的尊严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为你剜心取血般耗尽心力的时候，你正温香软玉在怀！”
“她差点冻死在寒潭里的时候，你在灯火辉煌处言笑晏晏！”
“你配吗？！”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回音，将她极力想要遗忘、想要埋葬的卑微过往，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那被刻意忽略的付出，那深藏心底、从未奢望回应的情愫，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讽刺，最不堪的羞辱。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站在冰天雪地里的小丑，承受着命运无情的嘲弄。
“呃…” 一声痛苦的低吟从她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她猛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双曾经清亮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浓重的血丝和一片空洞的灰败，眼下的青黑深得骇人，仿佛多日未曾合眼。
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那是她无意识咬破下唇渗出的血。
不能倒下…沫儿…沫儿还在等药…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点，强行拽住了她即将沉沦的意识。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虚软的身体。
视线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摇晃。
她摸索着，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散落在身边的一个个药瓶、药匣。
触感冰凉，上面的标签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如同扭曲的蝌蚪。
沫儿…沫儿需要的是“忘川”…能安抚痛苦、护住心神的“忘川”…
她喘息着，目光在散乱的药材中急切地搜寻。
意识像一团浆糊，剧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堤坝。
就在她视线扫过一个打开的药材匣子时，一抹熟悉的嫩黄色泽撞入了她模糊的视野。
甘草…温和的甘草…是配“忘川”的辅药之一…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匣子里那株形态相似、颜色也相近的植物。
她的动作僵硬而急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到甘草…配药…救沫儿…这是她欠霍展白的…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赎罪…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抓住那株“甘草”的刹那，旁边另一个药材匣子边缘，一株被翻倒、同样呈现嫩黄色泽、但叶片边缘带着细微锯齿、根茎处隐隐透出一丝诡异暗紫的植物，被她混乱的动作无意中拂落，无声地掉进了她正欲取药的匣子里。
薛紫夜毫无所觉。
她的指尖准确地抓住了混杂在几片正常甘草中的那株“异类”，连同几片真正的甘草一起，紧紧攥在手心。
那奇异的植物叶片入手冰凉，带着一种与甘草截然不同的、微弱的辛辣感，但这细微的差别，在她此刻混乱麻木的感官里，完全被忽略了。
她踉跄着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角落里一个备用的小火炉。
炉膛里还有些未燃尽的炭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她将手中混杂着“断肠草”的“甘草”投入炉上一个小巧的紫砂药罐中，又凭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着加入其他几味药材。
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完全是多年行医形成的肌肉记忆在支撑。
然后，她拿起火折子，试图点燃炉火。
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终于将火折子凑近炉膛的余烬。
噗。
一点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舔舐着干燥的药草。
瞬间！
轰——！
那株混入的“断肠草”如同被点燃的炸药！
一股妖异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碧绿色火焰猛地从药罐中冲天而起！
火舌狂舞，瞬间吞噬了整个小药罐，甚至直窜上低矮的丹房屋顶！
碧绿的火光将整个丹房映照得如同鬼域，墙壁上扭曲的阴影疯狂跳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甜腻、又带着强烈腐蚀性的焦糊气味！
“咳咳…咳咳咳！” 薛紫夜首当其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剧毒的碧焰和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前瞬间被刺激性的烟雾笼罩，一片模糊。
那诡异的甜腻气味钻入鼻腔，带着强烈的麻痹感，让她本就眩晕的头脑更加昏沉。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掀翻！
“谷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丹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妙风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他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显然是被这冲天的碧光和浓烟惊动。
他根本不顾那灼人的热浪和剧毒的烟雾，一个箭步冲到薛紫夜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猛地向后一拽，险险避开了狂舞的碧绿火舌！
同时，他眼疾手快地抄起旁边一个盛满冰冷药液的铜盆，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燃烧着妖异碧火的药罐泼去！
嗤——！！！
滚烫的药罐遇到冰冷的药液，发出刺耳的爆响！
大量的白气瞬间蒸腾而起，弥漫了整个丹房，带着浓烈的药味和焦糊味。
那诡异的碧绿色火焰在冷热交激下不甘地挣扎了几下，终于被彻底浇灭药罐碎裂开来，里面的药渣混着黑色的污水流淌一地，散发出更加难闻的气息。
丹房内一片狼藉，烟雾缭绕，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
妙风剧烈地咳嗽着，顾不得自己被烟雾熏得流泪的眼睛和被热浪燎伤的手臂，第一时间扑到被自己拽倒在地的薛紫夜身边，急切地查看：“谷主！您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薛紫夜被浓烟呛得几乎窒息，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抬起一张被烟熏火燎得更加狼狈不堪的脸，眼神涣散而空洞。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刚才的凶险，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那流淌着剧毒药液的污水里摸索着，仿佛在寻找什么失落的珍宝。
“药…我的药…” 她喃喃着，声音嘶哑微弱，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固执。
她的手指很快被冰冷的污水和锋利的药罐碎片割破，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被污水浸透、但还算完好的小瓷瓶。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将那瓷瓶从污水中捞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沾满了污渍和鲜血。
“找到了…‘忘川’…” 她看着手中湿漉漉的瓶子，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虚弱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将瓶子递给妙风，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快…快给沫儿…服下…服下…她就能…就能忘尽…所有…病痛了…”
妙风的目光落在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