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七夜雪HE版 > 第1章 冰棺遗魄
  黑暗。
  无边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只有一种永恒的、绝对的、令人疯狂的寂静和冰冷。
  薛紫夜感觉自己正在这无垠的黑暗中不断下沉。
  意识像被撕碎的棉絮,一片片飘散,又被无形的巨力拉扯、挤压。
  身体的存在感变得极其稀薄,唯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种被彻底碾碎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提醒着她还“存在”这个残酷的事实。
  她是怎么坠下来的?
  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闪烁着混乱的光影。
  悬崖边刺骨的寒风…瞳那冰冷恶毒的话语…霍展白模糊而焦灼的面容(是幻觉吗?)…还有她自己,那纵身一跃时,心中翻涌的、玉石俱焚般的绝望与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然后,是失重。
  风在耳边凄厉地尖啸,撕扯着她的长发和衣袂。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刀割般的剧痛。身体撞击在陡峭崖壁上凸出的岩石和坚硬的冰棱上,发出沉闷可怕的骨裂声…再然后,是更漫长的坠落,直到被一片奇异的、带着弹性的“柔软”接住,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和冰层碎裂的咔嚓声…
  是雪?还是…冰?
  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艰难地浮沉。每一次尝试凝聚思考,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
  右臂的旧伤处,那蛰伏了七年的寒毒,仿佛被这极致的坠落和冰冷彻底唤醒,正沿着经脉疯狂肆虐,所过之处,带来一种连灵魂都要冻结的麻木和刺痛。
  更糟糕的是,胸口!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
  断裂的肋骨…至少有两根…尖锐的断骨很可能已经刺破了肺腑…每一次吸气,都能感受到血沫在气管里翻涌的腥甜…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她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来胸腔和肺腑撕裂般的剧痛,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身下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失去温度。
  “呃…” 一声痛苦的低吟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微弱得如同叹息。
  就在这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阴毒霸道的灼热感,如同被点燃的岩浆,猛地从她腹中升腾而起!是“诛心”!
  虽然大部分被瞳击落,但仍有几滴溅入了她的口中!
  这魔教秘传的剧毒,在经历了坠崖的冲击和极寒的冰封后,并未消散,反而在她濒临崩溃的体内找到了肆虐的温床!
  那灼热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疯狂地烧灼着她的脏腑经脉,与右臂旧伤引发的、深入骨髓的寒毒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酷刑!
  冰与火,寒与热,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样致命的破坏力量,在她残破的躯体内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经脉如同被无数冰针穿刺后又投入了烈火焚烧!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同时又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烫!
  这非人的折磨让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抽搐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和更汹涌的血沫。
  冷…好冷…
  热…好烫…
  痛…好痛…
  在这非人的痛苦地狱中,意识反而被逼到了悬崖边缘,一些早已被刻意深埋、甚至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幽灵,争先恐后地涌入她混乱的脑海。
  一个阴冷潮湿的地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草混合的怪味。
  粗糙的石壁上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曳,映照着墙壁上悬挂的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她那时还很小,小得连恐惧都表达不清,只会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看着那个被尊称为“父亲”的高大男人,缓缓向她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漆黑的小玉盒,盒子里是一条蠕动着的、通体暗红、如同活的血线般的虫子…“紫夜乖…不疼的…很快就好…” 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实验品般的漠然…接着,是手臂被强行抓住的剧痛!
  是那虫子钻入皮肤、啃噬血肉、直入心脉的恐怖感觉!
  那深入灵魂的剧痛让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只换来男人更加冷漠的注视…那是“噬心蛊”…是她身为“教宗之女”无法摆脱的烙印和枷锁的开端…
  画面陡然一转。
  是药师谷初春的午后。
  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的清香。
  一个比她小几岁的清秀男孩,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安静地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医书。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清澈、腼腆又带着依赖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清泉…“阿姐…” 他轻声唤道。
  那是明介…还没有被黑暗吞噬的明介…是她短暂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带着纯粹暖意的光…她曾发誓要保护好他…却最终…
  光晕破碎,场景再次变换。
  风雪漫天。
  药师谷口。
  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伫立了三天三夜。
  藏青色的劲装被冰雪覆盖,眉毛睫毛都挂满了冰霜,唯有那双眼睛,隔着风雪,固执地、焦灼地望向谷内…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雪狐裘里的小女孩…是霍展白…他来求药…为了沫儿…为了…秋水音的女儿…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坚持,有疲惫…却唯独…唯独没有她渴求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她的位置…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反复切割着她早已支离破碎的心神。
  教宗的冷酷,明介的温暖,霍展白的疏离…愧疚,绝望,无望的爱恋…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将她拖向更深的黑暗深渊。
  身体越来越冷,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
  胸口的剧痛变得麻木,连咳嗽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肺腑的伤口在持续失血,带走她仅存的生命力。
  冰与火的厮杀似乎也渐渐平息,不是因为胜负已分,而是因为这具残破的躯壳,已经无法再为它们提供战场。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上来,带着一种令人沉沦的诱惑。
  就这样沉下去吧…沉入永恒的黑暗…结束这无尽的痛苦和罪孽…结束这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低语,充满了疲惫和解脱的渴望。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无边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瞬,另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力量,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摇曳的烛火,顽强地挣扎着,从她灵魂的最深处迸发出来!
  那是属于薛紫夜的力量!
  是“药师”谷主的力量!
  是无数次从死神手中夺回生命、无数次与病魔毒物抗争的意志烙印!
  不!不能死!
  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欠明介的…还没还清!
  她还没亲眼看到瞳…那个由明介变成的魔头…最终的结局!
  还有…还有药师谷!那些无辜的药童仆役!妙风!他们还在等着她!她不能让他们因她而死!
  甚至…甚至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霍展白…她还没…还没真正地…问过他一句…
  这强烈的、不甘的求生意志,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投下了一颗火种!
  瞬间点燃了她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伴随着又一股涌出的鲜血。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微弱的光线,如同来自天国的怜悯,艰难地穿透了层层叠叠、呈现出诡异淡蓝色的冰层,投射下来。
  她这才看清自己的处境——她正身处一道狭窄、深邃的天然冰裂隙底部!
  身下并非岩石,而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