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崖之下,风声是死神的低语。
这里的风与谷口不同,没有凄厉的呼啸,只有一种低沉、压抑、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呜咽,贴着嶙峋陡峭、覆盖着千年玄冰的崖壁盘旋、摩擦。
每一次气流掠过冰层,都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无数冰蛇在暗中游走。
寒气不再是刺骨,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侵蚀灵魂的重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衣物、皮肤、骨髓。
霍展白悬在半空。
他仅靠一柄深深楔入冰层缝隙的惊神剑,以及左臂死死扣住一块凸出冰岩的臂膀支撑着全身重量。
脚下,是翻涌着浓稠白色雪雾的、深不见底的深渊,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巨口。
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带着冰碴,刮过喉咙,刺痛肺腑。
右臂的麻痹感并未因寒冷而减轻,反而像无数细小的毒虫在肌肉和骨骼深处啃噬,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令人晕眩的抽搐。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沉凝。
风雪在他眉睫上凝结成霜,却无法冻结那双如同淬火寒星般的眼眸。
所有的焦虑、恐惧、绝望,都被强行压缩、冰封在这极致的冷静之下,化作支撑他行动的唯一燃料——找到她。
他微微侧头,凝神细听。
风声呜咽,冰层细微的呻吟…然后,在那片死寂的底噪之下,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却又异常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闻的——
叮铃…叮铃铃…
是银铃!药囊上的银铃!
声音从下方左侧,一片更加幽深、仿佛被巨大冰舌覆盖的阴影裂隙中传来!
霍展白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拔出楔入冰缝的惊神剑,身体如同失去牵引的石块,骤然下坠!
风声在耳边瞬间放大!
下坠带来的失重感和扑面而来的、更加刺骨的寒气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裂!
但他却在坠落中精准地调整着姿态。
就在身体即将撞上那片巨大冰舌的瞬间,他猛地拧身,左足在冰舌边缘一块凸起的冰棱上狠狠一蹬!
同时右手惊神剑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刺向冰舌下方那道深邃裂隙边缘的冰层!
嗤——!
坚逾金铁的玄冰在惊神剑的锋芒下如同豆腐般被切开!
冰屑纷飞!
剑身深深没入冰壁,直至剑镡!
强大的冲击力震得霍展白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和冰冷的剑身!
但他也借着这一刺之力,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势头,身体如同壁虎般紧紧贴在了冰壁之上!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
目光急切地投向剑锋所刺之处的下方——那道幽深的冰隙。
微弱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蓝色冰层,在冰隙底部投下朦胧而冰冷的幽光。
就在那一片幽蓝之中,一个素白的身影,如同被冰封的睡莲,静静地躺在那里。
薛紫夜!
霍展白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她身上一寸寸扫过。
她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蜷缩着,半个身体几乎被一层淡红色的、半透明的冰晶覆盖、镶嵌在冰面上,如同被封印在水晶棺椁之中。
素白的衣衫早已破碎不堪,沾满了污秽的冰泥和暗褐色的血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消瘦单薄的轮廓。
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冰面上,被冰霜凝结。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是失温的青紫色,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冰晶,仿佛随时会碎裂。
她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代表着生命流逝殆尽的死寂。
霍展白喉咙发紧,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但他强行压下。
他猛地拔出惊神剑,不顾虎口崩裂的剧痛,将剑插回腰间。
然后,他深吸一口仿佛带着冰针的空气,手脚并用,如同最敏捷的岩羊,在陡峭湿滑的冰壁上向下攀爬、挪移。
指尖很快被冰棱割破,鲜血在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又被迅速冻结。
终于,他落到了冰隙底部,踩在了薛紫夜身侧那冰冷的、覆盖着淡红冰晶的地面上。
没有丝毫犹豫,他单膝跪地,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准。
他伸出右手——那只麻痹感稍轻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极其小心地探向薛紫夜纤细脖颈一侧的颈动脉。
触手冰凉!
那肌肤的寒意,几乎冻伤他的指尖!
霍展白的心沉了下去。
他凝神,将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指腹。
时间仿佛凝固。一秒,两秒…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
指腹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存在的…搏动!
咚…咚…
间隔长得令人心焦,每一次搏动都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但确实存在!
她还活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和更沉重责任的巨大冲击,瞬间席卷了霍展白!
他那张如同冰封般沉凝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抑的波澜骤然翻涌,又被他以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按捺下去!
不能乱!
此刻一丝一毫的慌乱都可能葬送她最后的生机!
他立刻动手。
撕下自己内襟相对干净的部分,准备为她裹住身上最致命的伤口——胸口那被断裂肋骨刺破、还在缓慢渗血的部位。
动作利落,带着医者包扎伤口的本能效率。
就在他俯身,手指即将触及她胸前衣襟的刹那——
薛紫夜紧攥着的、被冰霜覆盖的左手指尖,似乎因为他的靠近和动作,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一小片布料,从她僵硬冰冷的手指间悄然滑落。
那布料,并非她身上素白衣衫的残片。而是一种极其刺目的、如同凝固的血液般深沉、在幽蓝冰光下闪烁着诡异光泽的——暗红色!
正是悬崖老松上,系在金簪尾端的那片红绸碎片!
霍展白的动作猛地顿住!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片滑落的暗红绸布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冰霜的寒意,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片红绸。
红绸入手冰凉、柔滑,带着上等丝绸的质感。
在冰隙幽蓝的光线下,那暗红的底色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屏住呼吸,将红绸碎片在掌心缓缓展开。
然后,他的呼吸,连同他整个人的动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瞬间凝固!
红绸上,没有血迹,没有污渍。
只有几行极其纤细、用银线精心绣成的小字,在暗红的绸缎上若隐若现,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流,清丽婉约,却带着一种致命的熟悉感:
“展白亲鉴:
寒潭七日夜,冰魄一寸心。
非关风与月,脉脉不得语。
——音”
音?!秋水音?!
霍展白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在看清落款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如同看到了比眼前这万丈冰渊更恐怖的景象!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脊椎尾椎窜起,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爬满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
这字迹!这诗句!这落款!
他太熟悉了!
这是秋水音的字迹!
是她在十六岁及笄礼那年,他亲手写下的情诗!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亲眼看着她将那承载着少年情愫的诗笺,投入了燃着红烛的香炉中,化为了灰烬!
“非关风与月,脉脉不得语…”
他几乎是无声地默念着这句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可能还留存于世?!
又怎么会…出现在薛紫夜坠崖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