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冰窖内的时间与空气,仿佛被那面映照着死亡谶语的巨大玄冰壁彻底冻结。
霍展白仰倒在冰冷刺骨的寒玉台上,后背紧贴着那面流转着不祥紫黑色裂痕的冰壁。
他双目紧闭,面容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惨白,如同上好的宣纸。
嘴角残留着刺目的血痕,早已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杂音,牵动着心口处那道在冰壁上被清晰映照出的、深可见骨的紫黑色裂痕。
那裂痕并非实体伤口,却仿佛烙印在灵魂之上,散发着吞噬生机的阴冷死气。
惊神剑斜插在玉台边缘的冰层中,剑身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黯淡无光,如同主人垂危的生命。
薛紫夜单膝跪在玉台边,距离霍展白不过咫尺。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色彩,原本只是鬓角灰白的发丝,此刻已蔓延至大半,如同覆上了一层绝望的寒霜。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只剩下骇人的惨白和深入骨髓的疲惫,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燃烧着属于“药师”谷主的、近乎冷酷的冷静与决绝。
她死死盯着冰壁上那道象征霍展白心脉崩毁的紫黑色裂痕,又迅速移回他毫无血色的面容。
指尖搭在他冰冷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以及脉搏深处传来的、寂灭指力残留的、如同跗骨之蛆般不断侵蚀生机的阴寒死气。
心脉重创!
寂灭指力!
冰壁谶语!
三重绝杀!换做旁人,早已是十死无生之局!
但她是薛紫夜!是能从阎王手中夺命的药师谷主!
短暂的死寂中,她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般飞速运转,摒弃了一切无用的情绪——恐惧、绝望、悲伤。
冰壁上那八个古篆——
“心血尽,霜火生”
如同最后的启示,在她冷静到极致的心湖中反复激荡、碰撞。
心血…尽?霜火…生?
寂灭指…至阴至寒…灭绝生机…
心血药引…至阳至刚…蕴含生之精元…
冰壁映心…映射死兆…亦可能…映射生门?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却又在绝境中唯一可行的方案,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没有时间犹豫!
薛紫夜眼神一凝!
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金针包!
捻出数根最长、最坚韧的赤金长针!
指尖灌注着残存的、属于医者的精纯真力,快如幻影般刺向霍展白胸前几处大穴!
神藏!灵墟!天池!
针尖入体,精准无比!
针尾兀自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但这一次,针尾并未像往常般散发温热,反而在冰窖极致的寒气中,瞬间凝结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晶莹剔透的冰霜!
如同小小的冰棱之花,在幽蓝的光线下闪烁着森然寒意!
这是强行封穴!
以金针为引,引动冰窖精纯寒气,暂时冰封住霍展白心脉附近几处要穴,如同给即将崩裂的堤坝打下寒冰桩基,延缓寂灭死气的扩散和心脉彻底崩溃的速度!
每一针落下,都牵动着霍展白身体本能的微弱抵抗和薛紫夜自身枯竭的心神,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凝结成霜。
封穴完成,霍展白的呼吸似乎更加微弱,但那股寂灭死气的蔓延之势,肉眼可见地迟滞了一丝!
但这远远不够!
这只是延缓死亡!
冰封的堤坝,终有被死气洪流冲垮之时!
薛紫夜没有丝毫停顿。
她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颤抖。
目光落在霍展白心口处那道无形的、却比实体伤口更致命的紫黑色裂痕上。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
那只曾经捻针如飞、救死扶伤的手,此刻也布满了伤痕和冻疮。
她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条淡青色的、跳动着生命之源的脉络。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冰窖都为之失声的举动!
右手捻起一根极其锋利的银质小刀——这是她身上仅存的、还算锋利的器物。
刀锋在幽蓝的冰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没有丝毫犹豫!快!准!狠!
嗤——!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了她自己左手腕的血管!
滚烫的、带着浓烈生命气息和精纯药力的鲜血,如同决堤的赤色溪流,瞬间汹涌而出!
薛紫夜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迅速将流血的手腕,精准地悬停在霍展白心口上方那道无形的紫黑色裂痕之上!
温热的、饱含着“心血药引”精粹的鲜血,如同生命之泉,汩汩滴落、流淌在那片象征着死亡的区域!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无形的、散发着阴寒死寂气息的紫黑色裂痕,在接触到薛紫夜滚烫鲜血的瞬间,竟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下!
裂痕边缘那如同活物般的紫黑色气息,非但没有排斥这鲜血,反而如同嗅到琼浆玉液的贪婪恶鬼,疯狂地、主动地吞噬、吸吮起来!
鲜血滴落之处,紫黑色的裂痕如同被注入了燃料的墨迹,颜色瞬间变得更深、更妖异!
甚至隐隐发出一种极其细微、令人头皮发麻的搏动感!
仿佛一个蛰伏的恶魔,正在被这生命的献祭所唤醒!
薛紫夜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裂痕的贪婪吸吮!
每一次吸吮,都如同在抽取她本就不多的生命本源!
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眩晕!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浅短。
但她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反而亮起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光芒!
冰壁上,那原本定格在紫黑色裂痕的霜纹,随着薛紫夜鲜血的持续灌注,骤然开始了剧烈的变化!
紫黑色的死亡图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疯狂扭曲、波动!
所有的线条都在重新排列组合!
繁复的古篆符文在冰壁深处若隐若现,最终,八个全新的、更加古老苍劲的冰霜大字,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清晰地凝结在幽蓝的冰面之上:
“心 血 尽 , 霜 火 生”
心血尽,霜火生!
这六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也如同唯一的生路,狠狠撞入薛紫夜的眼帘!
心血…尽!
她的血,必须流尽!才能点燃那所谓的“霜火”?换取一线生机?
薛紫夜看着冰壁上的谶语,又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处不断涌出、被那贪婪裂痕疯狂吞噬的鲜血。
她的生命,正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更深沉的决断。
她缓缓收回了悬在霍展白心口上方的手腕。
腕部的伤口依旧在流血,但她已不再关注。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
右手,再次握紧了那柄沾着她自己鲜血的银质小刀。
这一次,刀锋指向的,是她自己的心口!
刀尖冰冷,抵在单薄衣衫下的肌肤上,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内顽强而微弱的搏动。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冷静得如同在进行一场最精密的手术。
刀锋微侧,避开最致命的心尖,精准地刺入左胸第四肋间隙!
噗嗤。
细微的入肉声,在死寂的冰窖中清晰可闻。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襟,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红梅。
薛紫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如同金纸,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紧咬下唇,硬生生挺住。
右手稳定得可怕,控制着刀锋的深度和角度。
她探入怀中,摸索着取出一个早已空空如也的玉瓶——那是她仅剩的三颗“护心丹”的药瓶,瓶底残留着些许珍贵的药渣粉末。她将瓶口凑近心口的刀伤处。
然后,她猛地拔出小刀!
一股滚烫的、带着心头精血的心血,混合着浓郁的药力,如同小型的喷泉,瞬间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