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七夜雪HE版 > 关于瞳的番外
  漠北的夜,是能把魂魄都冻碎的刀子。
  风卷着雪沫子,发出饿狼般的尖啸,在无垠的荒原上横冲直撞。
  天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低得仿佛要碾碎地上一切活物。
  没有月亮,只有稀疏几颗星子,泛着冰冷死寂的光,像是冻僵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银钉。
  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被厚厚的积雪完全掩埋,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死死扒拉着雪地的、冻得发紫的小手。
  是明介。
  他大概只有七八岁,身上裹着几层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根本无法抵御这极致的酷寒。嘴唇干裂乌紫,脸颊上布满冻疮,睫毛上结满了白色的冰晶,每一次眨眼都像有小刀在割。
  饥饿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在他空瘪的胃袋里撕咬、咆哮,盖过了刺骨的寒冷。
  他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在厚厚的积雪下艰难地扒拉着,手指早已麻木,被坚硬的冰棱和冻土划得鲜血淋漓,又在瞬间冻结。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僵硬、带着微弱膻味的东西——一只早已冻僵、不知死去多久的沙鼠。
  没有丝毫犹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恶心和恐惧。
  明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沙鼠从雪里挖出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然后,他低下头,张开冻裂的嘴,露出细小的、白生生的牙齿,狠狠咬了下去!
  “咔…咔嗤…”
  牙齿撞击在冻硬的皮肉和骨骼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根本咬不动。
  但他不管,只是发狠地啃咬着,撕扯着,像一头真正的、被逼到绝境的幼狼。
  冰冷的腥气混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充斥口腔,冻得他牙齿生疼,但他依旧固执地、一点一点地,用口水软化着,用体温焐着,试图从那冻僵的尸体上撕扯下哪怕一丝能果腹的东西。
  就在他啃得满嘴血沫,意识因寒冷和饥饿开始模糊,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一片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明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冰晶从睫毛上簌簌落下。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靴子。
  玄黑的皮革,纤尘不染,踩在肮脏的雪地上,如同踏在云端。
  靴子的主人很高,高得需要明介将头仰到极限,才能勉强看到对方的下颌——一个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巴。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得不可思议的黑色斗篷里,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一点苍白的肌肤和紧抿的、毫无弧度的薄唇。
  风雪在他身周自动分开、凝滞,仿佛畏惧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亘古存在的黑色冰雕,俯视着雪坑里如同蝼蚁般挣扎的明介。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实验品般的、纯粹的漠然。
  明介浑身僵硬,连牙齿打颤都忘记了。
  一股比漠北寒风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那只啃了一半的冻鼠尸体,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盾牌。
  黑袍人微微动了动。
  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探出。
  那手指如同上好的寒玉雕琢而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手指轻轻一点,指向雪坑里瑟瑟发抖的明介。
  一个低沉、冰冷、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声音,如同砂轮摩擦着寒冰,清晰地穿透风雪的呼啸,传入明介几乎冻僵的耳中:
  “带回去。”
  “从今往后,你名——瞳。”
  “圣教,需要一双看透黑暗的眼睛。”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如同幽灵般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雪坑边,动作迅捷如豹,一把将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明介从雪里提了出来。
  那只啃了一半的冻鼠尸体,无力地掉落在雪地上,瞬间被风雪覆盖。
  圣教总坛深处,永远弥漫着浓重的、混合着血腥、草药和某种奇异熏香的怪味。
  冰冷的石壁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盏幽绿长明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这里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温暖的炉火,只有冰冷的石台、闪烁的寒光和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此刻,幼小的明介——现在他叫瞳了——被剥去了肮脏的兽皮,赤身裸体地束缚在一方巨大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寒玉台上。
  玉台的冰冷透过皮肤,直刺骨髓,冻得他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被称为教宗的黑袍身影就站在玉台旁,兜帽的阴影下,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瞳剧烈起伏的瘦弱胸膛上。
  他手中托着一个漆黑的小玉盒,盒盖打开,里面一条通体暗红、如同活的血线般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细小的、如同针尖般的口器开合着,发出极其细微、却直刺灵魂的嘶嘶声。
  噬心蛊。
  “忍着。”
  教宗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疼痛,是力量的基石。恐惧,是忠诚的温床。”
  话音未落,那只苍白的手闪电般探出!
  指尖凝聚着一点幽暗的紫芒,精准无比地点在瞳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啊——!!!”
  一股难以想象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了瞳所有的神经!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小小的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弹跳、痉挛!
  但束缚他的冰冷锁链将他死死固定在玉台上,只能徒劳地挣扎。
  就在这非人的剧痛几乎要摧毁他所有意识的刹那,那只带着幽紫光芒的手指猛地一压一送!
  噗嗤!
  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入肉声!
  那条暗红色的噬心蛊,如同找到了归巢的毒蛇,顺着教宗手指破开的皮肤,闪电般钻了进去!
  冰冷、滑腻、带着强烈腐蚀感的异物感,顺着血脉,疯狂地向着心脏钻去!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被亿万只毒虫同时啃噬的恐怖痛楚!
  “呃啊啊啊——!!!”
  瞳的惨叫已经不成人声,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眼珠暴突,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冷汗如同小溪般瞬间浸透了他瘦小的身躯,又在寒玉台的冰冷中迅速凝结成霜。
  就在他即将被这地狱般的痛苦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只微凉、带着一丝颤抖的小手,极其小心地、飞快地塞了一颗东西进他因剧痛而张大的嘴里。
  那是一颗小小的、圆溜溜的、带着淡淡清香的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带着清凉气息的药力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虽然无法完全驱散那钻心蚀骨的剧痛,却如同在燃烧的地狱中投入了一小块寒冰,带来了一丝极其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喘息和清明!
  瞳被剧痛折磨得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
  他看到玉台边,阴影里,站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略显宽大的素白衣裙,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清秀却异常苍白的小脸。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漠北寒夜里最清澈的星子,此刻却盛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倔强的怜悯。
  她飞快地塞完药丸,立刻低下头,像受惊的小鹿般退回到阴影深处,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是薛紫夜。
  彼时的她,还只是圣教中一个身份尴尬、被教宗控制着学习医术的药童。
  那颗药丸带来的微弱清凉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牢牢烙印在瞳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
  那只微凉小手传递来的、转瞬即逝的温度,成了此后十年漫漫长夜里,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微弱星火。
  教宗似乎并未在意这小小的插曲,或者根本不屑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