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谷的冬天,是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连魂魄都冻僵的酷寒。
那一年的大雪,下得尤其癫狂,仿佛天穹撕裂了棉絮口袋,无穷无尽的惨白鹅毛倾泻而下,昼夜不息,要将这方天地彻底埋葬在死寂的纯白之下。
朔风如刀,卷着雪粒子,在嶙峋的山石间呼啸盘旋,发出鬼哭般的厉啸,天地间唯余一片混沌的、吞噬一切的苍茫。
妙风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绝境中跋涉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意识在刺骨的寒冷和尖锐的、啃噬脏腑的饥饿中浮沉,像一片被狂风撕扯、随时会“啪”一声碎裂的薄冰。
脚上那双早已磨烂的破草鞋,此刻不过是几缕褴褛的草绳,勉强缚在冻得乌紫发黑的脚踝上。
每一步落下,都清晰地感觉到嶙峋的脚骨与冻硬如铁的地面撞击,钻心的疼痛混合着麻木,仿佛不是踩在雪地,而是踏在烧红的刀尖上。
他身上那件辨不出原色、硬邦邦如同破铁片的袄子,空荡荡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被狂风轻易穿透,根本挡不住那无孔不入、仿佛带着冰碴的风雪。
他只是凭着野兽求生的本能,麻木地、一寸寸地向前挪动,朝着记忆中或许存在、或许早已被风雪抹去的村落方向。
冰冷的雪沫子无情地灌进他敞开的衣领,瞬间融化成刺骨的冰水,蜿蜒流下,贪婪地带走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维系生命的温度。
不知是第几次重重摔倒在雪窝里。
这一次,那点微弱的力气彻底耗尽,身体像一块沉重的顽石,深深陷进厚厚的、冰冷的积雪中。
彻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瞬间穿透皮肉,扎进骨髓。
眼前开始发黑,视野里旋转着惨白与墨黑的漩涡,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模糊远去,只剩下狂风那永无止境的、凄厉绝望的呼啸。
也好…他模糊地想,这冰天雪地的坟墓倒也干净,就这样睡过去,让风雪将一切不堪与挣扎都掩埋,也算是一种解脱罢。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时,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暖黄色光芒,如同溺水者幻觉中的浮木,穿透了漫天狂舞的、厚重如幕的雪帘,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狠狠撞入他模糊涣散的视线。
光?
生的本能被这微弱的光点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不成调的嘶鸣,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拼命地抬起头颅。
在风雪肆虐、一片模糊的视野里,一座山谷的轮廓,竟奇迹般地穿透雪幕,若隐若现。谷口,两盏素白的风灯在狂风中倔强地摇曳着、碰撞着,灯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却执着地散发出微弱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滚烫、无比温暖的光芒。
那光芒,像寒夜里唯一不灭的星辰。
灯光昏黄的晕圈下,一个纤细的身影裹在厚厚的、毛色纯净如雪的狐裘里,正指挥着几个冻得脸颊通红的小药童,将几袋沉重的米粮搬进谷口旁一间被积雪压得半塌的草棚。
“手脚快些!米袋别沾了雪底下的湿泥!炭火给张老爹屋里多送些去!这鬼天气,一刻也耽误不得!”
女子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传来,清冷如玉磬相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在这绝望的天地间,奇异地注入了一股力量。
那裹在狐裘里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谷外雪原上那点微弱的、濒死的异动,倏然转过身来。
风帽被风拂开些许,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冰雪般的冷白,眉眼轮廓清冽如同山巅万年不化的寒冰精心雕琢而成,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
她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过谷外茫茫无垠的雪原,最后,精准地定格在妙风倒卧的那个小小雪坑。
那目光,没有寻常人应有的怜悯,没有惊诧,只有一种近乎审视药材或伤患般的、穿透皮囊的冷静。
妙风的心猛地一缩,一股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狼狈感油然而生,比风雪更让他感到寒冷。
他下意识地想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雪里,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洞悉一切的眼神。
女子却抬步走了过来。
风雪在她身周狂舞肆虐,卷起狐裘的毛领,她却走得极稳,步伐坚定,仿佛脚下不是深及小腿的积雪,而是坚实的平地。
柔软的狐裘毛领簇拥着她清瘦而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在妙风面前停下,微微俯身。
距离很近,妙风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混合着冰雪特有的凛冽纯净。
她没有伸手去拉他,而是用几根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指,直接搭上了他冻得乌青发黑、脉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手腕。
那指尖的凉意,让他濒死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还有气。”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妙风混沌的意识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他涣散的瞳孔:“能走吗?”
妙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冻僵的舌头和嘴唇完全不听使唤,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只能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祈求。
女子没再说话,直起身,对谷口方向简洁地吩咐道:“阿诚,过来搭把手。”
一个半大的、身形结实的药童应声跑过来,和女子一起,费力地将几乎冻成冰坨、沉重异常的妙风从深深的雪坑里拖了出来。
药童架着他一边胳膊,女子则用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背脊,分担了他大半的重量。
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托得极稳,妙风感觉不到多少温暖的传递,只觉得那支撑着自己的力量,是他在彻底沉沦前,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浮木。
他被安置在谷内一间简陋却异常干燥温暖的柴房里。
身下是厚厚的、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干草堆,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白、却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旧棉被。
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敷开他紧咬的牙关,小心翼翼地撬开,灌进温热的、带着浓烈辛辣姜味的药汤。
一股带着灼烫感的暖流顺着冰封的喉咙艰难滑下,如同投入死寂冰湖深处的一粒炽热火种,缓慢而无比坚定地开始融化他体内冻结的血液和生机。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冻僵的肺腑都咳碎吐出来,然而,意识却在这痛楚的折磨中,一点点从深渊边缘被强行拽回,渐渐回笼。
他知道了这里是药师谷。
救了他的女子,是这里的主人,谷主薛紫夜。
伤好后,他无处可去,便沉默地留了下来,做些劈柴担水、清扫积雪的粗重活计。
谷主似乎默许了他的存在,并未多言,只是偶尔在廊下煎药时,会掠过他忙碌的身影一眼,目光依旧清冷无波。
药师谷的日子是凝固的,与世隔绝,只有永恒的风雪声、药杵捣药的笃笃声和药童偶尔压低声音的嬉闹。
妙风沉默寡言,像一块被风雪打磨得棱角尽失的冰冷石头,只埋头干活,试图将自己埋进这谷中的尘埃里。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究在一个雪夜被彻底撕碎。
凄厉的、如同幼兽被生生剜心般的惨嚎声骤然划破药王谷死寂的宁静,那声音里蕴含的极致痛苦,瞬间穿透了妙风麻木的外壳,直抵灵魂深处。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循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冲到谷内深处那扇紧闭的寒潭密室石门外。
厚重的石门内,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生生折断又强行扭合的“咔嚓”声,伴随着少年嘶哑绝望到变调的哭喊:“阿姐…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啊——!”
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比谷外风雪更刺骨的阴寒之气,里面摇曳的灯火将扭曲的人影投在石壁上,如同地狱的皮影戏。
妙风的手按在冰冷刺骨的石门上,掌心瞬间被寒气侵透,他胸腔里心脏狂跳,犹豫着是否该不顾一切冲进去。
谷主在里面,那个看起来清冷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
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