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临。
白日的喧嚣逐渐远去，小镇也随着夜色沉寂下来。
街道上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又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熄灭。商贩收起摊位，马车不再穿梭于石板路间，原本热闹的街道终于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宁静。
然而，在小镇一隅，菲斯的小屋依旧灯火通明。
桌面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有些来自王立图书馆，有些是透过黑市购得，还有一些甚至连书名与作者都无从考证。那些破旧的封面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仿佛刻意隐藏著书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墨水，以及陈旧书籍特有的气味。
菲斯坐在书桌前，手中的羽毛笔始终没有停下。
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研究笔记，各种复杂的魔法阵与术式交错排列。而每一项研究结果的旁边，都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叉号。
失败。
失败。
依旧是失败。
菲斯凝视着桌上的资料，眼底布满疲惫。
三年来，他几乎翻遍了人类所能取得的所有魔法典籍，从最基础的灵魂理论，到早已失传的古代禁术，没有任何一项研究被他放过。
然而，得到的答案却始终如一。
死亡，是一条不可逆转的法则。
所有文献都如此记载。
即使是传说中的大贤者，即使是历史上的英雄王，甚至是那些被后世奉为神明的伟大存在，也从未有人真正跨越过那道界线。
「死亡是生命的终点。」
「灵魂终将归于世界之海。」
「任何试图唤回亡者之人，终将受到世界法则的惩罚。」
菲斯低声念出书页上的文字。
片刻后，他合上手中的古籍。
砰。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桌上的烛火也随之微微晃动。
他的脸色愈发阴沉。
因为他很清楚，这些记载或许都是正确的。
只是，他不愿意接受。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一名银发老人缓步走了进来。
老人身穿深蓝色长袍，胸前别着一枚象征魔法协会最高级导师身分的徽章。银白的发丝整齐地垂在肩侧，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菲斯擡起头。
「老师。」
老人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默默扫视着整间房间。
堆积如山的禁书、散落各处的研究资料，以及桌面中央那颗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宝石。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那颗宝石上。
许久，才缓缓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不肯放弃吗？」
菲斯没有回答。
老人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本古籍。
封面上赫然写着：
《死灵召唤学》。
那是魔法协会明令禁止持有的禁忌典籍。
老人看著书名，眉头微微皱起。
「三年了，菲斯。」
他将书放回桌面，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够了。」
「莉莉丝不会希望看见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菲斯握紧拳头，指节逐渐泛白。
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胸口仿佛又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不要用她来劝我。」
他的声音很低。
老人怔了一下。
菲斯垂下眼帘，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如果当年死的人是我……」
他停顿了一瞬。
「她也不会放弃的。」
房间陷入沉默。
老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他明白，菲斯说的是事实。
莉莉丝向来是个倔强的人。
执拗、任性，还总是喜欢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轻易回头。
他还记得，当年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结束后，莉莉丝为了掌握飞行术，连续摔断了三次手骨。
医疗部的老师甚至一度表示，只要远远看见那头金色长发，就会忍不住感到头痛。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放弃。
直到最后，她终于成功掌握了飞行术。
而后来，整座学院都记住了那名骑着扫帚、在天空中横冲直撞的金发少女。
因为她从来不肯向困难低头。
某种程度上，菲斯与她其实十分相似。
同样固执。
同样不愿认输。
也同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该停下脚步。
老人缓缓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被月光照亮的庭院里。
夜色静谧，却隐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你还在怪自己吗？」
菲斯没有回答。
但老人已经知道答案。
因为这三年来，他从未真正原谅过自己。
从未。
那一天，本来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遗迹调查。
魔法协会派出了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研究团队，菲斯也在其中，而莉莉丝同样是这支队伍的重要成员。
他们奉命前往北境的古代神殿，调查突然出现的异常魔力反应。
一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直到他们抵达遗迹最深处的大厅。
那里有一座古老的祭坛。
祭坛中央，封印着某种早已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存在。
而那道封印，正在崩溃。
老人缓缓闭上眼睛。
即使已经过去了三年，他仍清楚记得当时的调查报告。
因为负责整理那份报告的人，正是他。
而那场灾难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就是菲斯。
「老师。」
菲斯忽然开口。
老人睁开双眼。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你会选择救谁？」
老人微微一怔。
菲斯继续说道：
「十七条生命。」
「和一条生命。」
「如果只能选择其中一边呢？」
老人沉默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
许久，他才低声回答：
「我不知道。」
那是他的真心话。
因为那根本不是一道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然而，菲斯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抹苦涩的笑容，疲惫得仿佛连维持表情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可是我知道。」
老人的心头微微一沉。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菲斯接下来想说什么。
「那一天……」
菲斯缓缓擡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桌上摇曳的烛光。
「我救了所有人。」
他停顿片刻。
「却唯独没能救她。」
房间里再度陷入沉寂。
而菲斯的思绪，也随着那句话，重新坠回了三年前。
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那个让他往后的人生，再也无法回到原点的瞬间。
---
三年前。
北境，艾尔德神殿遗迹。
狂风裹挟着冰雪席卷天空。
古老的神殿坐落于群山之间，残破的石柱如同巨人死去后留下的骸骨，沉默地伫立在苍白的大地上。
昔日的庄严早已被岁月侵蚀，只剩下满目疮痍的遗迹。
而在神殿最深处，一群魔法师正被逼入绝境。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撼动整座遗迹。
地面剧烈震颤，无数裂痕自祭坛向外蔓延，赤红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疯狂涌出，宛如某种沉睡已久的怪物，终于露出了獠牙。
「封印正在崩溃！」
「魔力浓度已经突破安全值了！」
「所有人立刻撤离！」
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落。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祭坛中央，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正缓缓张开。
那不像普通的空间裂痕。
反倒更像某种沉睡的生物，正在黑暗深处缓缓睁开眼睛。
大量黑色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所经之处，石块迅速风化，金属失去光泽，甚至连空气中的魔力都被吞噬殆尽。
那是远古神代留下的灾厄。
代号——
**「噬界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