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陈恪坐上了一辆开往魔都的长途大巴。
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
这三天里，他换了四种交通工具，最后才坐上这趟直达魔都的车。
绕了四百多公里。
暂时他不希望自己做的事情被人打搅。
大巴驶入魔都郊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陈恪看着那片灯火，想起自己上一次来魔都是什么时候。
2001年。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公司刚拿到第二轮融资，意气风发地来这边见投资人。
住在浦东的五星级酒店，穿着定制的西装，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跟一群穿衬衫的人谈笑风生。
一晃就是十一年。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连锁酒店住下后，找了一家网吧。
摩根大通中国官网。
他花了半个小时，把各个部门的管理团队介绍翻了个遍。
然后他停住了。
沈静宜。
私人银行部副总。
三十二岁。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披在肩上，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长相也算惊艳，有一种干净的、让人舒服的气质。
陈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认识她。
不是那种“有过交情”的认识。是那种——
在某个场合见过一面，对方可能已经忘了他，但他还记得。
2000年，他在美国做第二轮融资。
那段时间他频繁往返于硅谷和纽约，在几个华人投资圈子里混了个脸熟。
有一次在纽约，一个耶鲁的华人学生组织办了一场酒会，请了几个有创业经验的中国人去做分享。
他是其中之一。
酒会上人很多，他记不清跟谁握过手、跟谁碰过杯。
但有一个画面他印象深刻——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孩，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角落里安静地听别人说话。
有人介绍说她叫沈静宜，耶鲁商学院在读，之前在华尔街实习。
她没怎么说话，但她在听。
那种听不是礼貌性的敷衍，是真正在吸收信息的那种听。
没想到她进了摩根大通。
陈恪合上电脑，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
他的苹果股票需要通过券商处置。
沈静宜做的是私人银行业务，跟证券不完全对口——严格来说，她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办事，有时候不只看业务对口。
还要看人。
他需要一个他“认识”的人。
哪怕只是见过一面，哪怕对方早就不记得他，这个“认识”本身，就是一层关系的底色。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不在广宁、不认识苏婉和林峰、对他有一定了解的人。
沈静宜，符合所有条件。
第二天上午，陆家嘴。
陈恪站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摩根大通。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拦。
他走进去，径直走向前台。
“你好，我找私人银行部的沈静宜女士。”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
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评价的打量。
“有预约吗？”
“没有。麻烦你跟她说，陈恪来访。告诉她我们是旧识，曾在纽约见过。我有一笔业务想跟她谈。”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前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表情微微变了。
“沈总说请您上去。二十二楼的休息区先坐一下，她开完会就过来。”
二十二楼，休息区。
陈恪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幕墙看着外面的黄浦江。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他转过头。
沈静宜走过来，脚步很快，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
三十二岁，皮肤很白，五官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西装裤。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带着一种投行女性特有的“随时可以开会”的紧绷感。
她走到陈恪面前，站定，看着他。
那一瞬间，陈恪看到了她眼神里的变化。
先是职业性的礼貌微笑。
然后是——辨认。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某个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角落。
“陈恪？”她试探性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总，多年不见。”陈恪站起来，伸出手。
沈静宜握住他的手，目光还在他脸上停留。
“你变了很多。”
她脱口而出，然后似乎觉得这话有些不妥，补了一句，“我是说……跟以前比。”
“我知道。”陈恪松开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经历一些事之后，总要有变化。”
她想起十二年前那场酒会了。
那时候的陈恪，二十四岁，意气风发。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声音很亮。
身边围着一圈人，他一个个应付过来，每个人都觉得受到了重视。
她跟他握了一次手，说了两句话。
具体说了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个跟他说话的人。
后来她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合同诈骗，十年有期徒刑。
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标题，心里“啊”了一声，然后就把那条新闻划过去了。
商场上的起落，她见得太多了。
没想到十二年后，这个人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坐吧。”沈静宜收起思绪，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前台说你有业务要谈？”
“苹果股票，四万两千股。我希望通过摩根帮我操盘卖出，并将资金转入一个离岸账户。”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四万两千股。
按现在的股价，两千五百万美金。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对面这个男人一眼
——两千五百万美金。
“陈先生，这笔资产——”
“合法。”陈恪接过她的话，
“购入时间是1999年，地点是美国。资金来源是我父亲遗留的海外资产。
所有交易记录、完税证明都能查到。你可以让合规部门审核，不会有任何问题。”
“陈先生，”沈静宜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笔业务我们可以做。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选我？我是私人银行部，证券业务不是我最对口的领域。
你完全可以找我们资本市场部的同事，流程会更顺畅。”
陈恪看着她。
“因为我认识你。”
沈静宜愣了一下。
“虽然你可能不记得我了，”陈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十二年前在纽约，耶鲁学生组织的那场酒会上，我们见过。
你是当时唯一一个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听人说话的人。
而且我也需要一个熟悉一点的人。”
沈静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静宜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文件，然后抬起头。
“这笔业务，我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合规审核需要两到三个工作日。
期间如果您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陈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沈静宜。
私人银行部，副总裁。
“谢谢。”他把名片收进内兜，站起来。
“陈先生。”沈静宜叫住他。
他转过头。
“你……现在住哪里？后续文件需要你本人签收——”
“这是我的电话号，”陈恪拿起手机按打了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