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大通的合规部门效率很高。
陈恪提交的账户信息、交易记录、完税证明，他们只用了两天就走完了全部审核流程。
严格来说，就是走个过场。
3月7日，上午九点。
陈恪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心跳没有加速。
21，847，500美元。
这是扣除资本利得税和摩根大通佣金之后的净额。
苹果股票卖在了2012年的高点，两千一百多万美元，比他预期的还要多一些。
这笔钱，现在躺在他名下一个离岸账户里。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
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了那家连锁酒店。
今天要去摩根大通签几份后续文件。
同一时间，陆家嘴。
沈静宜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
她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工作压力——她处理过比这大十倍的单子，两千多万美金的资产处置在她的业务量里只能算中等偏上。
她失眠的原因，是那份调查报告。
之前，她让人事部和合规部协助调取了陈恪十年前的案件资料。
一开始很顺利。
案件编号、判决书、服刑记录，这些公开信息一查就有。
但当她们公司的人试图调取更详细的案宗——
比如证据链、证人证言、庭审记录——的时候，遇到了阻力。
沈静宜皱了皱眉。
一个普通的合同诈骗案，案宗为什么要锁得这么严？
她没有放弃。
托了几个在司法系统有关系的朋友，用了些迂回的手段，最后拿到了一份……
不算完整，但足够说明问题的大致情况。
今天早上六点，那份材料躺在了她的邮箱里。
她坐在办公桌前，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十年前的那个案子，表面上看证据确凿——合同、转账记录、受害者证言，样样齐全。
但沈静宜在投行干了快十年，见过太多商业纠纷，她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案子是“真有问题”，哪些是“被做出来的问题”。
这个案子，属于后者。
证据链太完整了。
完整到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有人精心编排好的。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证人都恰到好处，就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演出。
沈静宜放下材料，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她想起两天前陈恪坐在休息区等她的样子。
灰色冲锋衣，运动鞋，鬓角的白发。
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一个人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被冤枉坐了十年牢，出狱后几乎一无所有。
换作别人，要么颓废，要么怨天尤人，要么满腔仇恨写在脸上。
但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她，就像十二年前她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一样。
沈静宜不知道自己是心疼多一些，还是敬佩多一些。
也许都有。
一个阴谋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在投行的这些年，尔虞我诈、倾轧算计，她早就习以为常。
但当她真正面对一个被毁掉过的人——一个活生生的、坐在她对面的人——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希望他不要被毁掉。
她希望他能重新站起来。
前台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沈总，有一位陈恪先生在大堂，说是跟您约好的。”
沈静宜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二十。
“请他稍等，我下来接。”
她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站起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
然后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整理仪容。
只是一次普通的客户会面而已。
她摇了摇头，走出了办公室。
大堂。
陈恪站在前台旁边的等候区。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冲锋衣，但换了一条深色的裤子，运动鞋也换了一双新的。
电梯门打开，沈静宜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丝带，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高腰西裤。
头发披在肩上，没戴眼镜。
她的步伐很快，但走到陈恪面前的时候，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在看他。
还是那双平静的眼睛。
还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气场。
还是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但今天，她在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更多的东西。
不是仇恨。
不是焦虑。
不是隐忍的痛苦。
是……笃定。
一种“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
这种人，不会被毁掉。
沈静宜在心里默默修正了自己早上的判断。
“沈总，早。”陈恪先开口。
“陈先生，早。”她伸出手，“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等多久。”陈恪握了握她的手，
“而且等的一位美女，我想很多男士都会非常乐意。”
沈静宜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开玩笑。
一个坐了十年牢的人，在跟他开玩笑。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走吧，”她说，“去我办公室谈。”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静宜按了二十二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
“陈先生，”沈静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的资金已经到账了？”
“到了。”陈恪说，“比预期的多了一点。”
“那就好。”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门开了。
沈静宜先走出去，领着陈恪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请进。”
办公室不大，但视野极好。
“坐吧。”沈静宜指了指会客椅，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今天要签的文件？”
“对。”沈静宜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
“资金到账确认书、离岸账户管理协议、还有几份合规部门要求补充的声明。大概十五分钟就能签完。”
陈恪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
沈静宜把文件一份一份翻给他看，指着签名栏的位置。
他看也不看，直接签。
“你不看看内容？”她忍不住问。
“你会坑我吗？”
沈静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开玩笑的。”陈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之前已经让律师看过电子版了。”
沈静宜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
她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了。
也许两者都有。
文件签完，沈静宜把它们收进文件夹，放在一边。
陈恪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了一瞬。
“沈总，”陈恪先开口，“接下来我还有一些个人投资方面的业务，还是找你吗？”
沈静宜点了点头。
“你是我的客户。只要你愿意，后续的所有业务都可以由我来协调。
不仅仅是私人银行，如果需要资本市场、财富管理、甚至是家族办公室的服务，我都可以帮你对接。”
“那以后可能要经常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静宜说，“这是我的工作。”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很乐意。”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恪听到了。
“刚好，我接下来有一笔投资，需要你这位专业人士协助我谈判，费用按照你们摩根正常的标准收取就可以。”
沈静宜有些诧异，“哪方面的？”
“一笔天使投资！”
陈恪非常笃定，这笔投资他一定要拿下，不论付出多大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