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市，峰恪集团总部，会议室。
分析师老周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报告——
高盛的、摩根士丹利的、美林的、巴克莱的，还有几份独立研究机构的，摞起来差不多有一本《金枝》那么厚。
林峰坐在主位上，苏婉坐在他右手边，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林总，苏总，综合所有报告来看，结论是一致的。”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怕说重了吓到客户，
“特斯拉的基本面，在未来十二个月内很难有实质性改善。
现金流是最大的问题。他们去年每个季度都在亏损，今年一季度大概率还是亏损。
Model S的交付时间一拖再拖，市场已经不相信他们能在今年夏天按时交车。”
他把其中一份报告抽出来，翻到第三页，推到林峰面前。
“这是他们去年第四季度的现金流量表。
经营现金流负的七千多万美元，投资现金流负的三千多万，融资现金流虽然有进账，但整体现金及等价物已经降到了两亿美元以下。
按照这个烧钱速度，最多撑到明年一季度。”
林峰拿起报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老周又翻到另一份。
“再看这个。高盛上个月出的报告，把特斯拉的目标价从三十五美元下调到了二十七美元。
评级从‘持有’下调到了‘卖出’。理由很简单——产能上不去，订单交付不了，亏损看不到底。”
他抬起头，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苏婉，
“我做了十五年行业研究，没见过一家处在破产边缘的公司，被市场这么一致看空的。”
苏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它不可能涨？”
老周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不是不可能。是概率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非有大资金逼空。”
林峰点了点头，站起来跟老周握了握手。
“辛苦了，周总。改天请你吃饭。”
“林总客气。有问题随时找我。”
老周拎着公文包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峰和苏婉两个人。
安静了几秒，林峰把面前那沓报告往中间推了推，靠回椅背。
“他是怎么想的。”林峰的声音有些沉，
“特斯拉的看涨期权。买了一千多万美元。”
苏婉没有接话。
她拿起高盛那份报告，翻到现金流量表那一页，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放下。
“你说他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苏婉问。
“内幕消息？”林峰冷笑了一声，
“一个刚出狱一个月的人，能有什么内幕消息？
他在里面待了十年，外面变成什么样了他都不一定清楚。
特斯拉这家公司，2010年才上市，他进去的时候还没上市。他凭什么比别人更了解？”
苏婉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买？”
林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赌。他在赌。他手里那点钱，全部投出去了，不赌一把，他翻不了身。”
苏婉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抱着双臂。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恪做互联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泡沫要破了，他不听。
她说“你冷静一下”，他说“我很冷静”。
后来他真的做成了。不是运气，是他真的看到了。
“你有没有想过，”苏婉转过身，看着林峰，
“如果他没有赌呢？如果他又看到了什么？”
林峰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苏婉走回桌前，没有坐下。
她站在林峰对面，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那些报告。
“这些报告，我们看了，他可能也看了。
但他看到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看到的是一堆数据——现金流负的，交付延期，目标价下调。
他看到的是——如果Model S真的交出来了呢？如果产能问题解决了呢？”
林峰皱了皱眉。“你在替他说话？”
“我没有替他说话。”
苏婉的语气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在说一个事实。他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你觉得他在赌，但他每一次都赌赢了。
当年做互联网的时候，你觉得他是在赌吗？
不，他是在赌。但他赢了。”
林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婉面前。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语气里有压不住的火。
“苏婉，你是不是对他还有感情？”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胡说什么？”
“那你怎么老是替他说话？他买了特斯拉的看涨期权，你就要跟着买？
你不是在分析市场，你是在追随他。”
林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信他，比信这些报告还信。这些报告你看了吗？
每一份我都让人核实过，数据是真的，分析是严谨的，结论是可信的。
你不信这些，你信一个坐了十年牢的人？”
苏婉的脸色变了。
“我只是说，我们可以拿出一小部分资金，反向做多。
最坏的结果就是损失一点钱，但如果他真的对了——”
“如果他真的对了？”林峰打断她，
“他凭什么对？他在里面待了十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他知道吗？
智能手机、移动互联网、特斯拉——这些他进去之后才出来的东西，他懂吗？
他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压下去。
她看着林峰，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更冷。
“我不是在替他说话。我是在算账。
你看这些报告，它们说特斯拉不行，概率极低。
概率极低，不是零。如果它真的涨了呢？
我们花几百万买看涨期权，亏了就亏了，但一旦涨了，那回报率是多少？
这些报告里有没有告诉你，如果Model S交付成功，股价能涨到多少？
没有。
它们只告诉你，可能性很小。但小，不代表没有。”
林峰盯着她，没有说话。
苏婉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固执的下属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林峰，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原则——
风险可控的时候，收益天花板越高，越值得博弈。
我们要的不是‘大概率赚钱’，我们要的是‘万一对了，赚得够多’。
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我懂。”林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我不懂的是——你为什么这么信他？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跟我在一起十几年，你什么时候这么无条件地信任过我？”
苏婉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不是信任他，是信任数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信任的不是数据。
数据摆在那里，所有机构都看空特斯拉，她看了，她也信了。
但她还是觉得陈恪可能是对的。
不是因为她有数据支撑，是因为她太了解陈恪了——那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不安。
“我没有无条件信任他。”
苏婉转过身，背对着林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只是觉得，与其花时间去猜他疯没疯，不如花点钱去验证一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几百万美金，我们亏得起。但他如果对了，我们没跟——”
“够了。”林峰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件事不用再讨论了。我不会拿公司的一分钱去跟陈恪的赌局。”
苏婉猛地转过身。“为什么？你到底在回避什么？”
林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