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宜来到陈恪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监控屏幕上。
画面里，那棵歪脖子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穿素色连衣裙的女人，平底鞋，
头发简单扎在脑后，正踮着脚往考场门口张望。
摄像头像素不算高，但那女人的轮廓和侧脸一入镜，沈静宜的眉头就猛地皱了起来。
“这不是苏婉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惊讶没有压住，
“她怎么在青县？是不是发现了你的踪迹，来找你的？”
陈恪沉默了好一会儿。
监控屏幕上的苏婉换了个站姿，把手里的遮阳伞往肩膀上靠了靠，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考场门口。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还不知道我在青县。”
沈静宜更奇怪了。
她把手里的贷款进度表放在操作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个女人的身影快速推演了一遍。
四月份苏婉来魔都找她的时候，她就对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好感——
表面上客气周到，骨子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但那时候她以为苏婉只是一个来打探前夫消息的俗套剧情。
现在这个女人忽然出现在青县，站在高考考场外面——这说明她在这里有一个正在高考的孩子。
“她难道是来陪考的？”
沈静宜的语速提了上来，像是在做一道逻辑推理题，
“苏婉才多大？如果她有孩子参加高考，那她生这个孩子的时候才多大。
不对，也可能是她亲戚家的孩子。这个更合理。”
陈恪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监控屏幕的画面定住，转过身靠在机房的桌子上。
机房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
“林小禾就是她女儿。”
沈静宜愣在原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组织了好几次语言都没能完整地说出来。
“林小禾——是苏婉的女儿？”
她终于把这句话完整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苏婉和林峰的女儿。1995年生。
苏婉把她隐藏的很好——从小扔给外婆抚养，父母极少探望。
知道这个女儿存在的人很少，哪怕是——”
陈恪停了一下，他差点说秃噜了，说成哪怕是前世。
于是改口道，
“哪怕是很久以前，我也是机缘巧合下才知道。”
沈静宜扶着操作台的边缘，慢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之前所有那些让她疑惑的碎片此刻全部拼在了一起。
为什么陈恪一出狱就直奔青县——不是因为青县适合开奶茶店，是因为林小禾在这里。
为什么他对一个在店里写作业的高三女生格外在意，给她做不加冰的茉莉绿，带她去巡店，帮她改反馈表格式。
不是因为“神秘顾客”，不是因为“精神股东”。
苏婉今年多大？三十五六岁吧。
林小禾今年十八岁，也就是说苏婉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生下了这个孩子。
十七八岁——那是认识陈恪之前。
而林峰把苏婉介绍给陈恪的时候，把这个女儿的存在瞒得严严实实。
然后呢？然后苏婉嫁给了陈恪，又联合林峰设局陷害，把陈恪送进了监狱。
沈静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笔记本。
她想到的不是苏婉多能藏——她想到的是时间线。
这个女人在认识陈恪之前就生了林峰的孩子，
然后林峰把她介绍给陈恪，她嫁给陈恪，再联合林峰做局。
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背叛。
这是一场从认识的第一天就写好了剧本的围猎。
他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合谋的。
他们接近陈恪、获取他的信任、进入他的生活、掌控他的公司——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连那个在法庭上指认他的“妻子”和“兄弟”，都不是后来背叛的。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彼此的同谋。
一股凉意从沈静宜的后背升上来，紧接着是一阵更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愤怒。
她跟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陈恪被陷害的时候她还在耶鲁读书，
她只是在十二年后的今天坐在这间操作间里，用几分钟时间拼出了一条被藏了十几年的时间线。
但就是这短短的几分钟，已经让她气得手指发抖。
那么陈恪呢？他知道林小禾的存在之后，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抬起头看着陈恪。
他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面已经被反复打磨过太多次的墙，
墙面上看不到任何裂缝，但你知道墙后面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她忽然很心疼。
不是同情——同情是居高临下的，她没有资格同情这个男人。
是心疼——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独自扛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自己肩上，
你很想帮他分担一点却发现那些重量已经长成了他骨骼的一部分。
她想问一句“你早就知道她是苏婉的女儿，对不对”，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不去刨根问底。
她是一个太聪明的女人，聪明到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会改变很多东西。
而她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在这个男人已经扛了太多的重量上，再加一块叫“质问”的石头。
而且她也知道，陈恪在规划着什么。
那个计划一定很大，大到需要他把自己藏在青县，从一家奶茶店做起。
大到需要他精确地接近仇人的女儿，又精确地让那个女孩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信任他。
她不想干扰这个计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相信陈恪。
相信一个出狱之后没有选择提刀上门、而是选择卖奶茶的男人，他的复仇一定有他自己的底线。
“陈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陈恪正在擦操作台，头也没抬，“问。”
“这一次，你会不会跟苏婉碰面？”
陈恪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抹布放在水池边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会。”
沈静宜靠在门框上，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要悄悄看看她到时候什么反应。
这个女人当初在我面前装得那么体面，我很好奇她见到你的时候，那张体面的脸上还能不能挂得住。”
陈恪转过身，看着她的表情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不能出现。苏婉认识你。她四月份去魔都找过你，见过你的样子。
如果她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她马上就会知道我们是合作关系。
如果现在暴露了，我之前布的局，可能会白费。”
沈静宜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来，当初假装被林峰的六百万金条收买，透露了陈恪“最大投资是特斯拉看涨期权”的情报。
“你说得对，”
沈静宜把靠垫放回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遗憾，但更多的是理智，
“我不出现。那个女人太精了，看到我的脸就会起疑。
我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坏了你的事。
但我想，到时候一定会很精彩。”
陈恪不置可否。
确实，重逢那天，将是苏婉噩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