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的铃声响过之后，青县的天空忽然放晴了。
之前两天一直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只灰色的手掌罩在整个县城上空。
但铃声响完不到十分钟，太阳就从云缝里漏了下来，把卫校门口那两排香樟树照得金光闪闪。
林小禾走出考场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她穿过那条被家长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从苏婉手里接过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两口。
林小禾借口说学校还有事，晚上跟陆晚一起吃饭。
苏婉站在那棵歪脖子香樟树下，看着林小禾穿过马路，汇入散场的人流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
也许是“考完了，跟我回广宁住几天吧”，也许是“你爸让我问你好”。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们母女之间，连一句额外的关心都要反复掂量，生怕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边界。
陈恪的消息是下午四点半发过来的。
只有两句话：“发挥得怎么样？考完了来店里坐坐。”
林小禾回了一句“见面聊”。
她先回出租屋换了身衣服——把校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
这件衬衫是她衣柜里最好的一件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在“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然后她洗了把脸，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两天考试的疲惫，眼窝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色，但眼睛是亮的。
陈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两杯刚做好的茉莉绿——一
杯不加冰的，一杯标准冰的。
不加冰的那杯放在他对面的位置前面。
林小禾推门进来，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先端起那杯不加冰的茉莉绿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陈恪问。
“语文作文押中了，”
林小禾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转着，
“材料是‘坚守与改变’，我之前写过一篇差不多的，改写了一遍套上去，应该能拿高分。
英语阅读比平时练的简单，完形填空有几个不确定但问题不大。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力学综合，受力图按你之前说的那个办法画的——先画受力图再列公式。
画完之后发现其实就是一道受力分析的变种题，不难。理综整体发挥正常。”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各科的分，然后抬起头，语气里有了一种她很少流露的笃定，
“我觉得，一个好的985应该没问题。”
“恭喜，”
陈恪端起自己那杯标准冰的茉莉绿，跟她碰了一下杯。
杯壁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庆祝仪式。
林小禾注意到他放下杯子之后，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瞬。
眼神里带着一种更深的、像是在往很远的未来看了一眼的复杂。
陈恪看着林小禾脸上那个笃定的表情，
看着她端起杯子喝茶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看着她因为考好了而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神采。
他很想把这个瞬间按下去，按住不动，让它永远停在这里——
一个刚刚考完高考的女孩坐在他面前，她的人生刚翻过最艰难的一页，
未来广阔得像是杭城那条刚铺完石板的新步行街。
但他知道这个画面留不住。因为他是那个将来要亲手撕碎它的人。
他今天有太多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的情绪。
他想掩饰，但有些东西压得太深了反而会从别的地方漏出来——
从指尖在杯沿上多停的那一拍里，从目光在她脸上多留的那一瞬里，从沉默时喉结轻轻滚动的那个细节里。
他正在做的事情，是一条不可逆的路。
林小禾迟早会知道真相——知道她的父母是陷害他的仇人，
也许她也会猜到他接近她的初衷并不单纯，
猜到她这几个月来所有的信任、依赖、甚至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都建立在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起点之上。
而他是那个起点。
他是那个往她生活里扔炸药的人，也是那个将来要点燃导火索的人。
最让他不忍的还不是这个。
最让他不忍的，是她到时候要承受的，不只是“陈大哥骗了我”这一件事。
她要承受的是双重崩塌——父母形象的彻底坍塌，和她最信赖的异性那懵懂情感的彻底坍塌。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身上，会把她从里到外撕碎。
她的父母已经让她够孤独了——从小被扔给外婆，
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好不容易熬到高考结束，以为人生要开始变好了，然后被告知：
你的父母是害人精，你认识的那个对你最好的人，最初接近你也是为了利用你。
这会让她的情感状态变得比认识他之前更糟糕。
他本来是来复仇的，但在复仇的过程中，他给了她信任、给了她陪伴、给了她一个可以安心依赖的角落。
这些东西在她心里生了根，将来他要亲手把它们全拔掉。
他可以打败林峰，可以让苏婉付出代价，可以在商业上碾压峰恪集团，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但在这场复仇里，唯一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是坐在他对面端着茉莉绿、因为考好了985而偷偷开心的小姑娘。
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禾把杯子里的茶喝了大半，抬起头，发现他也在沉默。
而陈恪的沉默，林小禾没有察觉到。
她自己也有情绪正在往下走——从刚进门时的轻快，慢慢沉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妈让我去广宁住一段时间。”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手指在杯壁上用力捏紧了些。
陈恪抬起眼睛看着她，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每次考完试都是这样。暑假、寒假、过年——
她会打电话来，让我去她那边住一阵。去她和我爸的家。去广宁。”
她说到“她和我爸”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自嘲。
“她说家里有我的房间。她说弟弟也想见姐姐。但她说的那个弟弟——”
林小禾停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种冷冰冰的东西，
“我没见过几次，一点感情都没有。至于我爸——我不想提他，更不想见他。”
陈恪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想见父亲。
他知道答案——林小禾嘴里的“我爸”，就是他这辈子最想亲手送进深渊的人。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只是端着杯子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圈。
“每年都是这样。过去之后住几天，然后在那个房子里无所事事地待着，看他们一家人过日子。
他们看起来像一家人，但那个‘一家人’里不包括我。”
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那层凝着的水珠上画了一个圈。
“我最讨厌的不是他们对我不好。是他们每年暑假演的那一出‘我们是一家人’的戏。
明明平时从来不联系，一到暑假忽然变得很热情。
我妈会假装关心我的学业，我爸会假装关心我的未来。
然后暑假一过，各回各的，回到那个一年到头不打一个电话的常态。”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年暑假又要去。她说要给我庆祝高考结束。
但我不想跟她庆祝。我只想待在青县。”
陈恪看着林小禾低头拨弄杯沿上那层水珠的样子，
看到她指甲旁边被咬得参差不齐的死皮，
看到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不想去就不去。你成年了，考完高考了。
你有权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