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圈，地板上的碎瓷片还没收拾，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小禾的号码——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他换了个号码，用公司的座机打，一样的结果。
林小禾已经把陌生来电全部拦截了。
她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一扇都不留。
他只能打给苏婉。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压不住火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一路烧上来，连带着每一个字都带着焦糊味。
“你女儿把天捅了个窟窿！她现在不接我电话——
你打给她，让她把那条微博删了！马上删！”
苏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疲惫而冷淡，
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累的梦里被硬拽出来：
“我也打不通。她把我拉黑了。”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炸了。
“狼心狗肺！”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到几乎是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养了她十八年——十八年！生活费哪个月少过一分？
学费哪次拖欠过？她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哪一样不是老子掏的钱！
现在她跟那个坐了十年牢的陈恪站在一起，把你跟我往火坑里推！
她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她生下来——”
“你说够了没有。”
苏婉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意让林峰的嘶吼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小禾是白眼狼——她长这么大，你这个当父亲的做过什么？
你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
从来没有去学校门口接过她一次，
从来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半夜起床给她喂过药。
那些事都是我妈做的——不是你，不是我，是我妈。
小禾不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也是你林峰的女儿。
但你说得好像她跟你没有关系一样。
你现在知道她是你女儿了？你早干嘛去了！”
“我在外面拼死拼活赚钱养家！你在家里享清福——现在你反过来怪我？
我每年往青县寄那么多生活费，供她吃穿住行，这还不算尽责任？
你告诉我什么叫尽责任！”
“你寄的是钱，不是时间。”
苏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想承认的事实，
“小禾从小到大，你陪过她一天吗？
你给她过一次生日吗？
你去过一次学校吗？
你的眼里只有你的野心、你的事业、你的特斯拉空单。
你从来没有把这个女儿放在过任何计划里——
直到她今天发了一条微博，把你也拖进了烂泥里。
现在她‘是你的女儿’了。昨天之前，你连她在哪个考场参加高考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苏婉以为林峰终于无话可说了。
然后林峰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理智崩断的、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尖锐而破碎，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反复刮擦。
苏婉的手指在手机壳上猛地收紧，她从来没有听到林峰发出过这种声音。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林峰的声音在笑声中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撕下来的，
“你跟我谈责任？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做过什么？
你连一个母亲都当不好，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你跟我一样，苏婉，你跟我一样！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必须让她闭嘴！
删掉那条微博，澄清所有的事情——听到没有！”
“她不会听我的。”
苏婉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那就绑也要把她绑回来！
你是她妈，你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苏婉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塑像。
“如果不是当初你跟你堂哥想吞并陈恪父亲的产业，”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十年前那个站在岔路口上的自己说话，
“也不至于会有今天。你问我有什么用——我也想问我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说什么？”
林峰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被人猛地拽紧。
“我说——”
苏婉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像是积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从某个裂缝里决堤而出，
“这一切都是从你们想吞掉陈恪父亲的产业开始的。
是你们太贪了。
你跟你堂哥——你们两个当年坐在那间办公室里，
算计怎么把一个华侨的资产吞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那个人的儿子会从牢里出来，
会把这一切撕开，会让你连一条微博都压不住？
你当时跟我说什么——你说只要按计划来，陈恪这辈子都不会翻身。
现在呢？他翻身了！
你所有的计划都成了废纸，你养了十几年的棋子，你自己的棋子，反过来把你咬得遍体鳞伤。
林峰，你怪我？我能教育她什么？教她怎么骗人？
教她怎么在法庭上做伪证？你是不是希望我教她这些！”
“你疯了！”
林峰的声音猛地炸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你给我闭嘴——”
“是，我是疯了，”
苏婉靠进沙发里，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疲惫到了极致的弧度，
“我早就疯了。
从十年前我坐在证人席上看着他被带走那天起，我就疯了。我只是没告诉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是林峰一脚踹翻了茶几。
文件、账本、碎掉的紫砂壶碎片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成调了，像一台被拆掉了所有螺丝的机器在散架之前最后的轰鸣。
“你们两个——你们母女两个——
都是疯子！大的疯了，小的也疯了！
一个在微博上骂我是骗子，一个在家里骂我是土匪！
没有我林峰你们两个能有今天？
没有我你们早就在青县那个破地方穷死饿死了！
我告诉你苏婉，你马上去青县——
马上！让她删微博，让她闭嘴，让她说那些都是假的，让她说她被陈恪利用了！
如果堂哥出手，她不会有好果子吃——你听到了没有！”
苏婉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峰在电话那头连问了好几声“你听到没有”，
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会去青县。”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小禾。”
电话挂断了。
座机上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通话录音自动保存。
林峰怔怔地看着那部座机，手指从话筒上慢慢滑下来。
他的右手在流血，刚才砸茶几的时候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成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竟然没有察觉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