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宜接到银行的通知之后，直接推门进入陈恪的办公室。
她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背后被汗浸透了一小片，
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额角上，显然刚从外面跑了一大圈回来。
她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对账单，在陈恪对面坐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但陈恪注意到她放包的时候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瞬——
那是她在压下某种情绪之前的习惯性动作。
“农商行那边今天正式给了书面通知，”
她说，把那份对账单推到他面前，
“半个月之内结清全部贷款本息。”
陈恪低头看了一眼那份通知，又抬起头看着她。
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个结果他在媒体说明会之前就已经预判到了。
林峰能动用的关系网里，银行监管部门是最容易施压的一环。
他只是问了一句：“理由是什么？”
“监管责令整改，要求追回违规放贷。
他们说茶颜现在面临巨大的不确定性——
品牌声誉受损、创始人涉及刑事争议、加盟模式尚未经过完整周期验证。
这些理由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触发抽贷条款，但监管盯着，他们扛不住。
冯主任让我转告你，他很抱歉，但他也没办法。”
“半个月，”
陈恪把这个期限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交货日期，
“账上能动用的现金能撑多久？”
“茶颜现在账上现金不算紧张——
杭城五十家店的日流水稳定在八十万以上，
加上广德、天河和青县的门店，月营收在两千五百万以上。
加上之前农商行放下来的三千五百万还没有完全花完，账面现金接近四千万。
但如果半个月内要还三千五百万，加上月底的供应商结款、工资发放和新店装修尾款——我们可能撑不过去。”
陈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让沈静宜去跑银行。
在青县找城商行和股份制银行，把茶颜现在的门店流水、加盟进展和《好声音》播出后的品牌数据打包成一份新的信贷申请材料。
农商行抽贷是因为监管压力，但其他大银行不太在意地方上的监管，
只要茶颜的经营数据扎实，总能找到愿意接手的资金方。
沈静宜花了两天时间，把青县大大小小的银行跑了个遍。
回到总店的时候，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坐下来先灌了半杯凉茶，
然后从笔记本里抽出几页写满笔记的纸，摊在陈恪面前。
陈恪给她倒了一杯新泡的茉莉绿，推到她手边，靠在椅背上等她开口。
“农行的支行行长以前跟我吃过饭，今天见面倒是客气，还给我倒了杯茶，”
沈静宜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但说到贷款，他连材料都没翻完就开始摇头。
说不是不相信茶颜，是最近上面查得紧，茶颜的名字在监管名单上，实在批不了。”
“名单？”
陈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监管抽查名单还是银行内部的风控名单？”
“他没明说。
但我听他的意思，应该是监管部门在查农商行那笔贷款的时候，把茶颜列入了重点关注对象。
其他银行看到这个名字，怕引火烧身，索性一刀切全都不碰。”
“建行和中行呢？”
“建行说授信额度已满，中行说需要总行审批——都是托词。
邮储银行更直接，信贷经理连面都没见，只让客户经理出来递了张名片说改天再约。”
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倒是有一家股份制银行的信贷经理跟我透了句实话——
他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茶颜的贷款暂时都冻结。
不是明文，是口头。
这种招呼比明文还难搞——明文你可以申诉，口头你连找谁申诉都不知道。”
陈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窗外步行街上那排亮起来的灯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开口：
“那些银行就没想过，他们拒绝的不是一笔贷款，是一个以后可能会成为他们本地最大对公客户的企业？
茶颜的扩张速度他们又不是看不到——
杭城五十家店日均出杯量七八万杯，广德和天河的加盟招商排着队咨询，品牌热度正高。
这个时候拒绝茶颜，等风头过去了，他们再来谈合作，你觉得我会给他们开门？”
“他们只是不想承担任何风险，等熬过这个坎就好了。
到时候茶颜还是得找他们贷款，他们还是能赚你的利息。
他们没想过你会真的放弃跟青县所有银行的合作关系，
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从青县起家的品牌，不可能把自己的金融根基拔出去。但你不这么想。”
“对。他们不愿意跟监管据理力争，那我也不强求。
青县的银行圈子就这么大，他们今天集体躲着我，明天就别怪我把主账户全部迁走，
以后茶颜在青县的每一分钱流水都不走他们的通道。”
沈静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你打算去杭城找？”
陈恪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早就想好的决定，
“先去杭城，杭城不行就去魔都。
茶颜现在不缺名气，《华夏好声音》播出之后全国都知道这个牌子。
杭城五十家门店的流水摆在那里，品牌热度摆在那里，加盟招商的数据摆在那里。
有的是银行愿意接这笔贷款。
茶颜的名气是实实在在的，不像那些靠PPT融资的公司，我们是靠每一杯茉莉绿实实在在赚出来的。
林峰能管得住青县这几家小银行的嘴，他还能把手伸进杭城？伸进魔都？
那里是长三角的金融中心，每天进出的资金比峰恪集团一年的营收都多，他林峰算老几。”
沈静宜当天就坐高铁去了杭城。她一家一家地拜访：
先是杭城工行，再是杭城建行，然后是杭城中行和农行。
但结果跟青县如出一辙——四大行的信贷经理在听到“茶颜”两个字之后，
态度就从热情变成了客气，从客气变成了疏远。
有人推说授信额度已满，有人推说需要总行审批，
有人干脆连面都不见，只让客户经理出来递了张名片说“改天再约”。
林峰和他背后的人显然不只打了青县那边的招呼。
他们的触角伸得比沈静宜预想的更远。
就在她几乎要把杭城最后几家本地银行跑完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杭城银行的信贷部总经理主动给她打了电话，约她第二天上午到总行面谈。
杭城银行是一家总部在杭城的地方性商业银行，
主要业务覆盖长三角地区，最近正在从区域性银行向全国性银行转型。
他们跟茶颜没有过任何业务往来，之前也没有被沈静宜列入拜访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