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到十二，连续三天的安排，顺序是陈恪定的。
沈静宜拿到名单之后把行程表排好递给他过目，他看了一眼，把波雨资本从第一天挪到了第三天。
沈静宜问他理由，陈恪说了一句“让他们最后看”。
没有多解释。
但他有他的道理。
前两天的机构，投资逻辑偏财务面——看数据、看模型、看回报周期。
泽源、兴远、宏信、清和四家，是用常规的消费品投资逻辑来衡量的。
茶颜的数据经得起翻，他可以让沈静宜在总部会议室里跟他们对数字对一天。
但波雨资本不一样。
波雨看的不只是财务，看的是“这个公司配不配坐在它想要坐的那张桌子上”。
如果波雨坐完一场会议室就走了，茶颜留给他们的印象只是一堆好看的Excel表格。
他需要波雨坐在最后。在他翻完所有底牌之后。
第三天，正月十二，二月二十一。
波雨资本的人比前几家都低调。
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男人穿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手里没有提包，只拿了一部手机。
女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没有logo。
沈静宜在楼下等着接，把人引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跟陈恪换了一个眼神。
陈恪站在门口，伸手握了一下，然后把两个人引进去。
林小禾今天比前两天坐得更端正，笔记本翻开在桌面上，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记录上，她在看那个穿黑色薄夹克的男人——
那个人坐下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椅子推回桌下的动作不拖泥带水，像是常年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人。
“韩总。”陈恪先开口，
“茶颜的情况，前几轮的材料你应该都看过了。
沈总那边的财务数据、门店模型、供应链成本拆解，全部透明。”
韩总靠在椅背上，点了一下头：
“看过。数据很干净，结构也很清楚。但数据看完了，有些事情还是想当面问。”
他停了停，目光从沈静宜移到林小禾，又回到陈恪脸上。
“陈总，茶颜现在不缺钱。这个行业里的人都知道。
一个不缺钱的公司，在这个时间点出来融资，放出去的信号已经让市场按了暂停。
但钱拿到手之后，茶颜准备怎么用，外界只能猜。”
他的语气随常，但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留任何缝隙。
“我想问的是——这笔钱，你会不会拿去补贴加盟商？加入补贴大战？”
沈静宜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余光落在陈恪脸上，等他开口。
陈恪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和跟周总说话的时候一样——标准、得体、不露破绽。
“茶颜不做任何形式的加盟补贴。
加盟费保持现有水平，管理费不调整，物料返点不会超过行业均值。
融资进来的钱，主要用于后端建设——产能扩张、仓储升级、数字化系统的迭代。
这些方向沈静宜在材料里有详细说明。”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韩总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恪，目光没有移开，安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你这套说辞我听过很多次了”的笑。
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那个弧度足够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半度。
“陈总，我比你大几岁，见的创业者比你多。
话不说透没关系，但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听得出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行业里现阶段的信息，我可以跟你同步一下：
茉沏目前的加盟政策，前半年免管理费加装修补贴，单店相当于让利二十万。
云沫的代言人和线上投放，就是把品牌曝光铺满整个华东。
柒夏已经开放了八个省的代理权。这些动作都在跟茶颜抢同一个东西——加盟商。”
“一个不缺钱、不补贴、不加速开店的品牌，在对手疯狂烧钱的时候坐在那里说‘我不参与’——
这个逻辑投资人能接受，因为投资人看的是长期。但你能接受吗？”
他停了一下。
“我研究茶颜的时间比你看过的任何一份材料都长。
从青县第一家店开始，你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稳到了让我觉得奇怪的程度。
一个正常的创业者，在行业爆发的时候会焦虑，会怕错过窗口，会忍不住跟。
你没有。你一直按照自己的节奏在走。”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放松，像在聊一件不需要用力的事。
“你不可能看不出茉沏的补贴模式撑不过两年。
你也不可能看不出云沫的流量烧完就没了。
但你更不可能看不出——在你眼里，加盟商是资产，不该被烧掉。
你不补贴加盟商，是因为你心里清楚：茶颜不能跟他们卷。”
陈恪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韩总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陈总，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你不补贴加盟商，那你到底准备用什么拿回加盟商？”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陈恪把茶杯放下了。
他放下之前犹豫了一下，手在半空中悬着，然后慢慢落下来，
杯底触到桌面，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放下了一件他本来就打算放下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落在桌面上，在韩总刚才那几句话的间隙里走了一段路。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上辈子的监狱、出狱后的茫然、走进青县那家空店时的决定。
那些东西他不会跟任何人讲，但它们在这一刻撑住了他的沉默。
然后他抬起头。
“我刚才说的那些——产能、仓储、数字化——都是真的。但那些不是全部。”
他顿了一下。
“融资进来的钱，一部分会用来建工厂，另一部分，会用来开直营店。
在华东，尤其在魔都。
直营店先占位，供应链铺开之后，加盟商自然会发现，茶颜的门店单店模型比任何一家补贴品牌都跑得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从刚才的“标准回答”变成了一种“说到具体事”的状态，
语速略快了一些，像那句话在他心里已经转过很多圈了。
“韩总，你刚才问我，茶颜怎么拿回加盟商。
我的回答是：茶颜不拿回任何已经跑到补贴那边的人。
茶颜要的是那些还没有做决定的人，和那些在补贴烧完之后还想继续做这门生意的人。”
他停了停。
“茶颜不补贴加盟商，因为补贴换来的加盟商，补贴停了就走了。
茶颜建工厂、开直营店、铺供应链，换来的加盟商是看到这家公司能活十年、二十年才进来的。
两者之间差了十年。我选择十年后的那个。”
他靠回椅背。
“这是实话。”
韩总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你刚才不是说这一套”。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把陈恪的话放进了一个容器里慢慢掂量。
过了几秒，他问了一句：
“那你对目前这个市场的判断是什么？”
陈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向韩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