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是在沟通会结束后的第五天签的。
韩总让助理直接把电子版发到了沈静宜的邮箱。
附件不大，十五页，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沈静宜用了一个下午过了两遍，然后在邮件正文里加了一行批注：
“核心条款与沟通会口径一致，但有三处细节需要面谈确认。”
她把这封邮件转发给陈恪，标题只写了一句话：“是否立刻约谈。”
陈恪看完之后回了一个字：“约。”
第二天，韩总又飞了一趟杭城。
这次他只带了一个助理，坐在茶颜总部的会议室里，和陈恪、沈静宜三个人面对面过了那三处细节——
一处是投资方对供应链支出的按季度汇报要求，韩总把它从“必须书面提交”改成了“电子版同步即可”；
一处是董事席位的安排，波雨资本要求在B轮融资完成后获得一个董事会观察席，不参与投票，但有权列席所有董事会会议。
陈恪同意了这个条款。
第三处是关于北方市场拓展的排他性条款——
波雨资本承诺在三年内不投资茶颜之外的其他茶饮品牌，作为交换，
茶颜的北方市场优先选择波雨资本合作的渠道资源落地。
第三处，沈静宜问了一句：
“优先选择的定义是什么？是同等条件下优先，还是必须在你们指定的渠道里选？”
韩总把协议翻到那一页，用手点了一行字：
“同等条件下优先。
波雨不指定渠道，但波雨在北方市场有资源池——
商业地产、物流配送、地方媒体——茶颜可以用，也可以用别的。
如果用我们的，价格上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
沈静宜在笔记本上把那个数字写了下来：
“我让法务把这行字改成‘不低于市场同类资源最低报价的百分之九十五’。”
韩总没有反驳：“可以。”
三处细节处理完，韩总的助理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投资意向书，封面是白色的，没有logo。
韩总在上面签了字，陈恪也签了字。
沈静宜把签字页扫描存了一份电子档，然后把原件收进了保险柜。
TS的框架定了。
估值暂定七十亿，释放百分之十股份，波雨资本领投五成额度，其余由前几轮沟通过的泽源和兴远跟投。
有约束力的条款包括排他期——在波雨资本完成尽职调查之前，茶颜不得接触其他投资方商谈本轮融资。
以及保密条款——双方对沟通内容承担保密义务。
无约束力的部分包括七十亿估值本身——
韩总在签字的时候口头说了一句“尽调没问题的话，七十亿我们就认了”，
这句话不算在协议里，沈静宜把他说的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接下来是尽职调查。
波雨资本派了一个五人团队过来，一个财务总监、一个法务、两个分析师、一个外部审计机构的代表。
他们在总部待了两周，从二月下旬一直待到了三月初。
沈静宜把所有财务数据开放了权限，包括从开业第一天开始的所有收支记录、纳税申报表、社保缴纳记录、银行流水。
方远那边把供应链的合同和采购记录整理成了电子文档发回来，
赵娟把加盟商的协议和续签记录调了出来，
林晓晓把门店的运营日志按月打包上传到了一个共享盘里。
林小禾也被查了。
波雨的法务调出了品控部所有的巡检记录和审批签字，
把每一份林小禾签过字的报告和对应的门店检测数据做了交叉比对。
比对结果出来之后，那个法务找沈静宜单独聊了半个小时，
说了一句“她签过的每一份报告，数据和标准都对得上，没有一份是补签的”。
沈静宜把这句话转述给陈恪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她很少有的、微弱的温度。
尽职调查到第十天的时候，波雨的分析师给沈静宜发了一封邮件，提出了一个问题：
茶颜三百多家加盟店的续签率虽然高，但从门店运营数据看，
有大约一成门店的月流水在最近三个月出现了轻微下滑，
这部分门店主要集中在竞争比较激烈的几个城市——
茉沏和云沫在那几个城市都有大量补贴政策。
陈恪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没有犹豫：
“把这一成门店的单店模型拆出来，用茶颜的供应链成本优势重新算一遍。
算清楚如果物料成本下降百分之十五，他们现在的盈亏平衡点能不能提前两个月。把测算结果发给波雨。”
沈静宜安排人算了两天。
测算结果出来的时候，那十家门店的模拟盈亏模型全部跑通了——
物料成本下降之后，即便流水不增，盈亏平衡点也能平均提前两到三个月。
方远在电话里跟分析师讲完这份报告的时候，波雨那边的财务总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数据我收下了”。
三月初，尽调报告初稿出来了。
波雨资本的内部结论是：
茶颜的财务数据干净、业务模型扎实、法律风险可控，供应链的资产投入在行业里具有稀缺性。
唯一的风险点在于行业竞争的烈度超出预期，但这一点在投资条款里已经通过估值调整机制做了覆盖——
韩总在尽调结束之后给陈恪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
“七十亿不变，但我们要加一个条款——
下一轮融资优先权给波雨。
不加对赌，不加业绩承诺，只是一个优先认购权。”
陈恪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可以”。
他挂断电话之后，沈静宜看着他，陈恪说：
“优先认购权不影响经营，只是让他们在下一轮的时候有优先权。这个条件不算苛刻。”
最终的内部上会定在三月中旬。
韩总把茶颜的项目带进了波雨资本投委会的例会上，
用了一个半小时讲了茶颜的供应链逻辑、成本结构和市场判断。
投委会的成员来自港城和内地两个办公室，连线的时候屏幕分了七格。
韩总的汇报顺序是数据先行、战略居中、团队收尾，最后讲的是陈恪。
他讲那段的时候，语气比前面慢了一点点，用了四句话：
“创始人坐过十年牢，出狱之后从青县一家店做起。
他的商业判断力是我见过的创业者的前百分之一。
他做的一切决策都有清晰的终局推演。
这个人不太容易说服，但他说出来的话，基本都会做到。”
投委会投票的结果是全票通过。
波雨资本正式确认参与茶颜B轮融资，领投全部额度的百分之五十，其余由泽源和兴远跟投。
估值七十亿，释放百分之十的股份，无对赌、无业绩承诺、无董事席位出让，
只保留一个观察席和下一轮融资的优先认购权。
沈静宜收到正式过会通知的邮件是三月十八号。
她把邮件截图发到了高管群里，配了一行字：
“B轮融资正式过会，估值七十亿，波雨资本领投。”
赵娟第一个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滴个天。”
林晓晓回了一个大拇指。方远隔了十分钟才回了一句：
“那工厂的产能不用愁了。”林小禾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紧跟着问了一句：
“七十亿是什么概念？”
沈静宜回了一句：
“茶颜现在是行业估值最高的茶饮品牌，没有之一。”
陈恪没有在群里回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三月的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全国分布图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在魔都那片区域——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那个圈里现在还是空白的，没有门店。
他放下笔，把图纸卷起来，收进了抽屉。
波雨资本会在一个礼拜内把第一笔资金打到账上。
而魔都市场，会从那个圈开始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