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陈恪刚进办公室，茶杯还没端起来，手机就在桌面上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沈静宜的声音已经从那头传了过来，比平时快了半拍：
“对方在设局。有两家投行已经开始行动了——
一边在高位平仓手里的正股对冲仓位，
一边在低价挂单接你的看涨期权。他们在赌你会继续清仓。”
陈恪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喝：“说清楚。”
沈静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一丝少见的急促，
“他们卖出，但不是简单跟着我们出货，他们在超额卖。”
陈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超额卖？”
“对。我们平掉一万八千张期权，对应的对冲正股是一百八十万股。
正常逻辑下，投行会把这一百八十万股跟着卖掉，平均价格跟我们的平仓价差不多——一百五十一美元。
这样一进一出，他们没有额外收益，只是解除对冲。”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们没停。卖完那一百八十万股之后，他们继续往外抛。
又卖了一百多万股，平均成交价一百四十五美元左右，直接把股价从一百五十一砸到了一百二十九。”
陈恪端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地从楼下传上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也就是说，他们卖出的正股数量远远超过了期权平仓对应的对冲量？”
“对。超额卖出这部分，是纯粹的裸空头寸。
但他们不在意——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靠做空赚钱，
而是压低股价之后，低价接回我们手里的期权。”
沈静宜的声音又沉了一度：
“我给你算一笔账。
他们在一百五十一美元跟着我们出了那一百八十万股，这是平仓动作，没有差价。
但后面那一百多万股，平均一百四十五美元卖出去，把股价砸到一百二十九。
如果我们在被砸低的价格继续平仓，比如在一百三十美元出掉剩下的期权——
他们以一百三十的价格把期权接回来，再加上前面那一百多万股的空头仓位平仓补回去，价差就锁住了。”
“高位出正股，低位买期权，中间那二十多美元的价差就是他们的套利空间。
砸得越狠，价差越大。”
陈恪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那按照这个逻辑，他们的套利空间，每一张期权对应的是二十到三十美元的价差。
一万八千张期权，就是……”
“大约三千万到四千万美元。”
“所以他们用超额卖出正股的方式，把股价砸低，然后等我在低位平仓？”
“对。你的平仓价格越低，他们的套利收益越大。
他们赌的是你会继续出。只要你一直出到年底，股价就会被一路往下砸。
他们手里的正股可以分批卖、期权可以分批接——中间的价差全部吃干净。”
陈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八月的阳光落在地面上泛起一层白花花的反光。
他在那里站了十几秒，然后在心里把整条逻辑线走了一遍。
“他们这么干，投行的风控部门不约束？”
“约束不了。”
沈静宜像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第一，风控部门看的是整体风险敞口，不是单边仓位。
他们卖正股的同时在买期权，方向是反的。
Delta从正变成正，只是正股换成了期权，整体净Delta没有超标。风控给不了红牌。”
“第二，套利窗口太短。
对风控部门来说，这笔交易的风险已经在卖出正股的时候锁定了——
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持有裸空头寸，而是用期权的多头来对冲空头的风险。
只要期权买回来，两边轧差，风险自然归零。
这个过程只持续几天到几周，风控不会为了一个短期套利去拦交易。”
陈恪转过身，看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特斯拉表格。
一万八千张已平，三万二千张还在手里。
如果继续平，后面的仓位都会被砸在更低的价格上。
如果停下来……投行的套利计划就会卡在半截。
“那如果我们停下来呢？”
“他们会卡住。
他们的空头仓位已经建立了一百多万股，如果买不到我们的期权来对冲，
那个裸空头寸就变成一个单边风险敞口——股价只要反弹，他们就要亏。
风控部门不会让他们扛太久。”
“所以他们现在比我更急。”
“急得多。他们相当于在高位建了空头，必须尽快在低位找到对应的多头来对冲。
如果你的期权不出，他们要么在高位把正股买回来止损，要么继续裸空赌股价继续跌。
两条路都很难受。”
陈恪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整件事的胜负结构过了一遍——投行在高位建了空头，赌他会在低位继续平仓。
如果他停了，空头卡在半空，风控逼他们回补，股价反弹。
如果他不止不停，反而反手用现金买入正股，那个反弹会变成逼空，空头会被踩死。
他有这个实力，他不需要动茶颜的钱，光是已经平掉的那一万八千张期权的利润，就足够在低位吃下一大批正股。
“暂停平仓。”他说，“把剩下的挂单全撤了。”
“我也是这个判断。”
“另外……”陈恪顿了一下，“我手里平出来的现金，如果我现在在低位买一批特斯拉正股，量级上有没有问题？”
沈静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快速心算：
“从一百五十一被砸到一百二十九，跌幅超过百分之十四。
如果我们在目前的价位吃进去，投行的空头会被夹住——他们高位出了货，低位需要补仓。
我们一买，他们就补不回来，股价被推上去，他们的空头就亏了。
而且我们有利润垫，成本比他们低得多。”
“可以做？”
“可以做，但需要把握节奏。如果他们还在卖，我们买，相当于接他们的货。
他们卖多少，我们接多少，把他们的空头锁死在低点。”
陈恪把手里的笔放下，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但没有刚才那么刺耳了。
他想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按这个方向准备。但要等一等，等他们先扛不住。”
“等多久？”
“等风控部门先打电话给他们。不会太久的。”
电话挂断之后，陈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来。
桌面上那份特斯拉的表格下面压着一张空白纸，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暂停平仓。准备低位吸筹。”
他放下笔，看着那两行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空头在等他继续走，他停下来了。
现在轮到他们慌了——高空仓建好了，对锁的多头还没买到，风控的电话随时会响。
他想看看，第一个撑不住的人，会是谁。
片刻后，他又察觉到不对，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