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记得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穿过一片又一片林子,脚底磨破了,鞋底磨穿了,血糊在石头上,一步一个血印。
可他不敢停。
那些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一个活口都没有”、“搜仔细点”。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发现少了个人,发现后山有人跑过的痕迹,然后就会追上来。
追上来,他就死了。
他不能死。
老祖让他活着,二师姐让他活着,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小十三……他们都让他活着。他得活着,活给那些人看。
可他往哪儿跑呢?
天下虽大,却没有魔门中人的容身之处。正道各派遍布九州,只要他敢露面,立刻就会被人认出来。魔门余孽,人人得而诛之——这不是口号,是写在正道公约里的规矩。
林惊蛰跑了一天一夜,跑进一片他从没来过的深山。
这里树木参天,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终于跑不动了,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喘着喘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没带干粮。
他下山采药的时候,以为当天就能回去,什么也没带。怀里只有那株血灵芝,还有老祖给他的那块玉。
血灵芝是给老祖补身子的,现在老祖……
林惊蛰把那株灵芝掏出来,捧在手心里,看着它。
红得发紫的伞盖,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他爬了两个时辰悬崖才采到的宝贝,想着老祖见了会夸他,二师姐见了会骂他,那几个小的会围着他问东问西。
都没了。
全都没了。
他把灵芝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饿。
很饿。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没吃过一口东西。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拧,拧得他直不起腰。他站起来,在林子里找了一圈,什么吃的都没有。这时候不是野果成熟的季节,地上连颗能吃的山货都找不到。
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天一夜,饿得眼前发黑。
林子还是林子,树还是树,好像永远走不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也不知道往哪儿走才是对的。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
第三天,他摔了一跤。
摔下去就爬不起来了。
他趴在落叶堆里,脸贴着地,鼻子里全是腐烂的树叶味。他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撑了两下,撑不动。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手脚不听使唤。
就这么死了吗?
他想着,好像也没什么。死了就能见到老祖了,见到二师姐,见到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小十三……他们都死了,他也死了,正好团聚。
可老祖让他活着。
老祖攥着那块玉,到死都攥着,是留给他的。二师姐伸着手,朝着老祖的方向,临死前还想够过去,是想够过去护着老祖吗?
他们不想让他死。
他不能死。
林惊蛰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爬。爬过落叶,爬过枯枝,爬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不知道爬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小溪。
水。
他扑过去,把头埋进溪水里,大口大口地喝。冰凉的水灌进喉咙,灌进肚子,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可他停不下来,喝到肚子胀起来,喝到再也喝不下,才把脸从水里抬起来。
喝完水,身上好像有了点力气。
他躺在溪边,望着头顶的天。天是灰的,阴的,像是要下雨。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他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五师兄。
五师兄坐在台阶上,看云,一看就是半天。林惊蛰问过他看什么,他说,看云。他老家那边,云也是这样的。
五师兄的老家被灭了,他才逃出来的。他逃出来了,活下来了,然后在万鬼窟过了三年,最后还是死了。
林惊蛰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一个月。也许最后也是死,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烂掉,被野狗吃掉。
可那又怎么样呢?
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他躺够了,爬起来,沿着溪流往下走。有水的地方就有出路,这是三师兄教他的。三师兄什么都教过他,怎么认路,怎么找吃的,怎么在野外过夜。三师兄说,魔门的人,早晚用得上这些。
那时候林惊蛰不懂,现在懂了。
走到天黑,他在溪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捡了些干树叶铺在地上,缩成一团。夜里冷,山里的风像刀子,割得脸疼。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脚缩进衣服里,还是冷,冷得浑身发抖。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万鬼窟。
老祖坐在老槐树下,胸口的血窟窿。二师姐趴在他脚边,手伸着。五师兄靠在石头上,眼睛望着天。小十三躺在他怀里,叫了他一声师兄,然后手就松开了。
林惊蛰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夜。
夜里有狼叫。
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摸了摸身上,什么武器都没有。他的剑丢在山上了,没来得及拿。
真可笑。
魔门弟子,连把剑都没有。
他把身子缩得更紧,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万一狼来了,他就跑,跑不过就拼命。反正他也不想活了,能拉一个垫背的是一个。
狼叫了一夜,没来。
天亮了。
林惊蛰爬起来,继续走。
第五天,他找到了一棵野柿子树。
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皱巴巴的,已经过了季节。他用石头砸下来,连泥带土往嘴里塞。涩,涩得舌头发麻,可他还是咽下去了。那是他这几天吃的第一口东西。
第六天,他走出了那片林子。
眼前是一片山谷,山谷里有几间茅屋,屋前有人在走动。
林惊蛰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些茅屋,看了很久。
他不敢过去。
谁知道那是哪里?谁知道住的是什么人?万一是正道的人呢?万一认出来他是魔门余孽呢?
他转身,又回了林子。
第七天,他发烧了。
烧得昏昏沉沉,浑身滚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浑身发抖,热的时候像在火里烤。他躺在落叶堆里,眼睛睁不开,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喊老祖,一会儿喊二师姐,一会儿喊那些死了的人。
不知道躺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说话。
“……这孩子……”
“……怎么烧成这样……”
“……还有气……”
然后他被人抱起来了。
他想挣扎,却没有力气。想说话,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人抱着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走了很久。
然后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烧山的烟,是烧火的烟,是炊烟。
他想起二师姐做饭的时候,厨房里也是这种味道。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出去老远。
二师姐……
他喊了一声,不知道喊没喊出声。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