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他只记得那一路走得很慢。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天边的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等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可那座山是亮的。
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那不是寻常的火,是修士的真火,烧起来不冒烟,只发光,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林惊蛰站在山脚,抬头望着那座他爬了十七年的山。
山门的位置,火光最盛。
他开始往上走。
走过第一道弯,地上出现了第一具尸体。是守山的老吴,一个哑巴,从林惊蛰记事起就在这儿了。他趴在地上,背上一道剑痕,从肩膀斜劈到腰际,人几乎被劈成两半。血已经流干了,身下的土地黑红黑红的。
林惊蛰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又往上走了几步,是五师兄。
五师兄靠在路边的石头上,眼睛睁着,望着天。他身上有七八个血窟窿,都是剑伤。手还握着剑,剑断了,半截剑身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死前应该是在往前冲,冲了一半就倒了。
林惊蛰站住了。
五师兄是三年前来的。他是别的小门派的人,门派被灭了,逃出来,走投无路,被三师兄捡回来。他来的时候还不太会说话,见人就躲,躲在厨房后面,躲了整整三天。
二师姐没赶他,每天把饭放在厨房门口。第四天,他自己出来了,帮着二师姐劈了一下午的柴。
后来他就留下了。
五师兄话少,干活勤快。劈柴、挑水、扫院子,什么都干。他最喜欢跟林惊蛰一起练剑,练完了就坐在台阶上,看天,一看就是半天。
林惊蛰问过他看什么。
他说,看云。他老家那边,云也是这样的。
林惊蛰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儿,也从没问过。
现在也不用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五师兄的眼睛。那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了,却好像还在望着什么。林惊蛰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滚滚的浓烟。
他低下头,伸手去合五师兄的眼睛。
合不上。
那眼皮像是黏住了,怎么抚都抚不下来。
林惊蛰试了几次,放弃了。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练功场到了。
练功场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林惊蛰一个一个认过去:六师兄、九师弟、还有那个去年才来的小十三,才十四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趴在练功场中央,手里攥着一把木剑——那是他自己的剑,他修为太低,连铁剑都拿不动。
可他还是冲出来了。
林惊蛰站在练功场边上,看着那些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练功场的。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厨房塌了一半。
灶台被砸烂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墙上溅满了血,已经发黑了。灶膛里的柴火掉出来,把旁边的木柴堆引燃了,现在还在烧,火苗一窜一窜的。
林惊蛰的目光在地上搜寻。
没有二师姐。
他又往里面走了几步,扒开几块倒下来的木板——
没有。
他站在那里,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朵疼。
不在厨房。那二师姐在哪儿?
他转身往后山跑。
后山的路上尸体更多。林惊蛰已经顾不上认了,他只是跑,拼命跑,跑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跑过那些他已经认不出是谁的残骸。
那棵老槐树就在前面。
树下有人。
不止一个。
林惊蛰的脚步慢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最先看清的是老祖。
老祖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他的白胡子被血染红了,胸口一个血窟窿,前后透亮。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林惊蛰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掰开老祖的手。
是一块玉。
玉很旧了,边缘都磨圆了,上面刻着两个字。林惊蛰凑近火光辨认,是“惊蛰”二字。
他的名。
老祖是给他留的。
林惊蛰攥着那块玉,跪在老祖面前,浑身发抖。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慢慢转过头,去看旁边的人。
二师姐就躺在老祖脚边。
她面朝下趴着,背上有数不清的伤口,有些还在往外渗血。她的头发散开了,沾满了泥和血,乱糟糟地铺在地上。她的手伸向前方,朝着老祖的方向,像是临死前还想够过去。
林惊蛰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他太熟悉了。那只手给他做过无数次饭,给他缝过无数次衣裳,敲过他无数次脑袋。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是做活做出来的。
现在那只手就那么伸着,再也收不回去了。
林惊蛰跪在那里,把二师姐的手轻轻拿起来,握在手里。
凉的。
那只手是凉的。
他握着那只手,低着头,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身上,忽明忽暗。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救……我……”
林惊蛰猛地抬起头。
他四处张望,周围只有尸体,只有火光,只有风。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
“救……我……”
在后山的方向。
林惊蛰放下二师姐的手,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后山深处跑。火光越来越暗,四周越来越黑。他跑过一片矮树丛,跑过那块他们从前练剑的大石头——
一个人躺在石头后面。
是个孩子。
是小十三。
他还活着。
林惊蛰扑过去,跪在地上,把他抱起来。小十三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睁开眼睛看了林惊蛰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别说话,”林惊蛰的声音抖得厉害,“别说话,我带你走,我带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
小十三的肚子被划开了,里面的东西……
他看不见了。眼前全是水,晃得什么都看不清。
小十三的手动了动,抓住他的袖子。那手太轻了,几乎没有力气。
“师……兄……”
他叫了一声。
然后手就松开了。
林惊蛰抱着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很凉。
远处,万鬼窟的火还在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林惊蛰还跪在那里。
他怀里的小十三已经凉透了。他的手还攥着老祖给他的那块玉,硌得掌心生疼。
东边的山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惊蛰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说话的声音。
“……都搜过了吗?”
“搜过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后山呢?”
“还没搜完,天亮了再去。”
“快点搜,搜完了好回去复命。掌门说了,魔门余孽,一个不留。”
林惊蛰低着头,听着那些声音。
那些人越来越近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攥紧了那块玉。
然后,他轻轻把小十三放下,站起来,往后山更深处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
他不敢回头。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响着。
“这里还有一具!”
“死了?”
“死透了。”
“那边再找找,找仔细点。”
林惊蛰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树枝抽在他脸上,他也不觉得疼。他只是跑,拼命跑,跑过那些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跑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山路。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一道山梁上,回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