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蛰十七岁那年春天,万鬼窟的桃花开了。
后山那棵老槐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一株野桃,瘦瘦小小的,却开了一树的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落得到处都是。
二师姐说这是个好兆头。
“桃花主姻缘,”她一边剁肉一边说,“咱们惊蛰要交桃花运了。”
林惊蛰蹲在灶台前烧火,脸被火光映得发红:“师姐你又胡说。”
“我胡说?”二师姐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你上月下山挑水,村头王家的闺女是不是多看了你两眼?你以为我没看见?”
“人家那是看咱们挑水的桶……咱们的桶比人家的破……”
“放屁。”二师姐抄起锅铲敲他脑袋,“桶有什么好看的?就是看你!”
林惊蛰揉着脑袋,不敢顶嘴。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出去老远。二师姐做的红烧肉是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大师兄活着的时候,每回都要跟林惊蛰抢,抢着抢着就打起来,打完了又勾肩搭背地去后山练剑。
大师兄走了七年了。
林惊蛰有时候还会梦见他。梦里大师兄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坐在老槐树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老虎递给他。林惊蛰伸手去接,人就醒了。
醒来枕头上湿了一块。
他从不在人前哭。二师姐问他眼睛怎么红了,他就说是柴火熏的。二师姐也不戳穿他,只是第二天做的菜会更咸一点——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在吃饭的时候多喝两碗水,别光顾着难过。
这些年,魔窟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林惊蛰小时候,逢年过节还能凑两三桌。现在呢?加上老祖和他,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人。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走了,走了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人怪他们。
万鬼魔窟是什么地方?是全天下的眼中钉、肉中刺。正道那些人恨不得把“魔门余孽”四个字刻在骨头上,见了就杀,杀了还要挂在城门口示众。留下来的人,要么是走不掉的,要么是不想走的。
三师兄是不想走的那一类。
他是最早跟着老祖的那批人,当年从太华仙宗的围剿里杀出来,背上挨了七剑,差点死在半路上。捡回一条命之后,他就再也没离开过万鬼窟方圆百里。
“外头那些正道,”他喝多了酒会说,“满嘴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老子当年亲眼见过,他们打着斩妖除魔的旗号,屠了三个村子——为什么屠?就因为那些村民不肯交供奉,管他们叫‘仙人爷爷’还叫得不够响。”
林惊蛰那时候还小,听得半懂不懂。
“那咱们呢?”他问。
“咱们?”三师兄灌一口酒,“咱们是魔,是邪,是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臭虫。可咱们不杀人,不屠村,不抢人家闺女。你说好笑不好笑?”
林惊蛰没笑。
三师兄也没笑。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得后山白花花的。三师兄喝完最后一碗酒,拍拍林惊蛰的脑袋:“小子,好好活着。你活着,咱们魔门就还有口气。”
这话说得像遗言。
林惊蛰不太爱听,把他的手拨开,跑回屋里去了。
那之后没多久,三师兄也死了。
死在一次寻常的下山采买里。他不过是去镇上买几斤盐,回来的路上撞见一队太华仙宗的弟子。那些人认出他,二话不说就动手。
三师兄本可以逃的。他的修为不低,那些人未必留得住他。可那天的镇上有对祖孙,卖糖人的老汉带着他五岁的孙女。正道弟子追杀的时候,顺手把挡路的祖孙卷了进去。
老汉当场毙命,小女孩被踩断了腿,趴在地上哭。
三师兄本已冲出包围,听见那哭声,又折了回去。
他抱起小女孩,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三道剑光。然后他把小女孩藏进一口枯井,自己引着追兵往山里跑。
他跑了三百里,挨了四十七剑,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那些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们把尸体挂在城门口,挂了七天七夜,任乌鸦啄食。
二师姐带着林惊蛰,趁夜去偷尸体。
林惊蛰那时候十岁,站在城门下,仰头望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浑身发抖。他不明白,三师兄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要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
二师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飞上去,把绳子割断,把三师兄放下来,用一块粗布裹好,背在身上。往回走的路上,月亮很亮,照着她沉默的背影。
很久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因为咱们是魔。”
林惊蛰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慢慢懂了。
——因为正道的人不会回头,所以他们才是正道。因为魔门的人会回头,所以他们才是魔门。
这道理荒谬,却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三师兄的坟挨着大师兄,都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每年清明,二师姐会多做几个菜,摆在坟前,再倒三碗酒。一碗给大师兄,一碗给三师兄,一碗给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旧人。
今年清明刚过,后山那株野桃就开了。
二师姐高兴得很,非说是好兆头。她还特地找林惊蛰商量:“惊蛰,你说咱们明年是不是该多养几头猪?等过年的时候,宰一头给老祖补补身子。”
林惊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老祖不吃荤。”
“老祖不吃,你们不吃?还有那几个小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素哪行?”二师姐掰着指头算,“养三头吧,咱们人多,一头不够分的。”
林惊蛰想说,咱们哪有那么多人。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二师姐的侧脸,火光映着她的轮廓,明明才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白了。这些年她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又要做饭又要教小的们识字,自己修为落下了,还落下一身的病。
前几日她练功走火,伤了肺脉,咳了好几天血。
林惊蛰偷偷去问过老祖,老祖说没什么大碍,好好将养就行,只是山上没什么好药,得下山去采。
他记在心里了。
隔了几日,他跟二师姐说要下山挑水。二师姐没多想,摆摆手让他快去快回,别耽搁吃午饭。
林惊蛰出了门,没往山下走,拐了个弯,往山里去了。
他知道有个地方长着血灵芝。
那是几年前跟三师兄进山打猎时发现的,长在悬崖半腰上,三师兄说那东西年份不够,等它再长长,能救命的。三师兄还说,等惊蛰长大了,有本事了,就去把它采回来,给老祖补身子。
三师兄没能等到那一天。
林惊蛰记得那个地方。翻过三道山梁,穿过一片枯死的林子,有一面刀削似的悬崖。血灵芝就在悬崖半腰的石缝里,红色的伞盖探出来,远远就能看见。
他爬了整整两个时辰。
手指磨破了,膝盖磕青了,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风灌进领口,吹得后背发凉,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那株灵芝,一寸一寸靠近。
够到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那是一株百年血灵芝,伞盖有巴掌大,红得发紫,轻轻一碰就渗出汁液来。林惊蛰小心翼翼把它采下来,用衣襟包好,揣进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心情好极了。
他想着回去把灵芝交给老祖,老祖肯定要夸他几句。二师姐见了,肯定又要骂他冒失,骂完了再给他做好吃的。还有那几个小的,围着他问东问西,眼巴巴地等着他讲爬悬崖的故事。
他想了很多很多。
唯独没有想到,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山,正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林惊蛰站在坡上,朝万鬼窟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远处,万鬼窟所在的那座山,正冒着浓烟。
不是炊烟,是黑烟。滚滚的,遮了半边天。
他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那株血灵芝还在,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