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殿内的青灯跳了一下,火焰忽明忽暗,在石壁上投下两个人影——一个端坐,一个跪伏。沈孤鸿没有立刻回答,拿起竹简,展开,卷起,再展开,重复了好几次。林惊蛰跪在蒲团上,看着沈孤鸿的手,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孤鸿终于放下了竹简。“你想知道什么?”
“三百年前,玄天宗为什么变成了魔门?”
沈孤鸿沉默了很久。“玄天宗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知道他们当年抵抗妖兽,知道他们死了很多人,知道他们后来被正道各派围攻,逃进了万鬼魔窟。”
沈孤鸿点了点头。“你查过。”
“查过。”
沈孤鸿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和消失了,那种深深的疲惫又浮了上来。“你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变成了魔门?”
林惊蛰点了点头。
沈孤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因为他们太强了。”
林惊蛰的心跳了一下。
“三百年前,玄天宗是正道第一大派,实力远超其他各派。他们有一个元婴后期的宗主,三个元婴中期的长老,金丹期弟子近百人,筑基期弟子更是数不胜数。其他各派加起来,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转过身,看着林惊蛰。
“兽潮之后,玄天宗元气大伤,宗主战死,三位长老战死了两位,剩下的弟子不足百人。可即便如此,他们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其他各派怕了。”
“怕什么?”
“怕他们恢复元气。”沈孤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怕他们一家独大,怕他们秋后算账,怕他们再也不给其他门派机会。所以正道各派联手,趁他们元气大伤的时候,一举将他们击溃。罪名是勾结妖兽、残害苍生,可谁都知道那是借口。”
林惊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您也知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
“那您还……”林惊蛰的声音哽了一下,“您还灭了魔门?”
沈孤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目光里的疲惫越来越深。
“有些事,”他说,“不是我能决定的。”
林惊蛰想起去年春天,万鬼魔窟的那场屠杀——太华仙宗的弟子冲进山门,见人就杀,不分老幼,不留活口。老祖坐在老槐树下,胸口一个血窟窿,前后透亮。二师姐趴在他脚边,背上有数不清的伤口,手伸向老祖的方向,到死还想护着他。
“是谁的决定?”他听见自己问。
沈孤鸿没有回答,看着他。
“林石头,你问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惊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不敢看沈孤鸿的眼睛。
“弟子……只是想知道真相。”
沈孤鸿沉默了很久。“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弟子不怕。”
沈孤鸿看着他,目光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越来越浓了。
“你先回去吧。”沈孤鸿说,“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林惊蛰站起来,朝沈孤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太虚殿。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孤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石头。”
他转过身。
沈孤鸿看着他,沉默了一个呼吸那么长的时间。
“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可有些事,你可以。”
林惊蛰不明白沈孤鸿在说什么,没有问。他点了点头,走了。
从太虚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是阴天,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林惊蛰沿着石阶往下走,脑子里翻涌着沈孤鸿刚才说的话。
“因为他们太强了。”
“怕他们恢复元气。”
“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想起老祖说过的话——“正道求的是长生,魔道求的是芸芸众生。”正道求的是长生,所以害怕一切威胁到他们长生的事物。一个太强的门派是威胁,一个太强的弟子也是威胁,一个太强的真相更是威胁。所以他们要灭掉玄天宗,他们要灭掉魔门,他们要掩盖真相。
可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从万鬼窟逃出来的余孽,一个靠着燃烧生命换取力量的可怜虫,一个连自己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的病人。
他为什么要问这些?是为了给老祖一个交代?为了给二师姐一个交代?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骗沈念慈了。
第二天,他去找沈念慈。她在太华峰东侧的一个院子里,院门口种着一棵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粉红色的花苞从雪里探出头来,含苞待放。林惊蛰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片刻后沈念慈来开门了,穿着一身白色的单衣,长发散着,没有梳妆。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院子比他想象的要小,比顾长安的院子还小。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角落里堆着一些药材和丹炉——她在炼丹,空气里有股苦苦的药味,还夹杂着一丝焦糊的气息,像是有一炉丹药炼坏了。沈念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丹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炼坏了,”她说,“火候没掌握好。”
林惊蛰收回目光。“你常炼丹?”
“嗯。你的续脉丹就是我炼的。”
林惊蛰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里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有平静。
“你的炼丹术很好。”他说。
沈念慈低下头。“还不够好。续脉丹的品质一般,药效只有上品的一半。”
“已经够了。”
两个人在石桌旁坐下来,看着那棵梅树。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梅树的枝丫轻轻摇晃,雪簌簌地落。沈念慈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你找我,有事?”沈念慈看着他。
林惊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石头,灰扑扑的,上面有道白纹,像一只小鸟。他把石头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沈念慈看着那块石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这是什么?”
“我的名字。”
沈念慈不明白。“你的名字不是林石头吗?”
林惊蛰沉默了很久,看着她,看着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
“我不叫林石头,”他说,“我叫林惊蛰。”
沈念慈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惊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地,像怕惊动了什么,“二十四节气之一,春雷始动,万物复苏。好名字。”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林惊蛰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苦涩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冰雪消融,像春暖花开,美得让他有些恍惚。
“你是来告诉我你的真名的?”她问。
林惊蛰摇了摇头。“我是来告诉你,我是谁。”
沈念慈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紧张,像是期待,像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想承认。
“你是谁?”她轻声问。
林惊蛰深吸一口气。
“我是万鬼魔窟的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