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蛰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回到太华峰后,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才爬起来。续脉丹已经吃完了,培元丹也所剩无多,沈孤鸿让人又送了一瓶来,他每天吃一粒,把药力逼到四肢百骸,可那些被归元诀烧掉的东西,再多的丹药也补不回来。
顾长安每天都来,雷打不动。他的脸色比林惊蛰好不了多少,在北荒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干粮省给林惊蛰吃,把自己的丹药分给林惊蛰用,回来之后又是一顿病,发烧烧了两天,连床都下不了。可他还是来了,拖着病体,一步一步爬上太华峰,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
“你今天好点了吗?”顾长安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
“好多了。”
“骗人。你看你那脸,白得跟纸似的。”
林惊蛰没有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暖洋洋的。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顾长安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自己不吃。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
顾长安低下头,不说话了。林惊蛰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眼眶下面越来越深的黑眼圈,把粥碗推到他面前。“你吃。”
“我——”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顾长安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固执的脸,眼眶红了。他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跟粥混在一起,喝进嘴里,咸咸的。
林惊蛰看着他那副样子,喉咙堵得厉害。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顾长安把那碗掺了眼泪的粥喝完。
赵天麟来过一次。他的伤已经好了,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林惊蛰那副样子,沉默了很久。
“你的剑法退步了。”他说。
林惊蛰愣了一下。“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养好伤,继续练。”
赵天麟看着他,沉默片刻。“你的身体,还能练吗?”
林惊蛰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连握剑都费劲。这样的手,还能练剑吗?他不知道。
赵天麟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石桌上。“惊蛰剑法的后四式。等你伤好了,继续练。”
“多谢师父。”
赵天麟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林石头,你的命比你想象的要硬。”
林惊蛰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命硬?他的命硬吗?从万鬼窟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是他,在北荒差点死了的是他,在床上躺了五天不下床的是他,他的命硬在哪里?他攥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
又过了几天,沈念慈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看着他穿着她做的那件棉袍,目光在那件棉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
她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这是给你做的。”
林惊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新棉袍,灰色的,厚实的,针脚细腻。他摸了摸,比身上这件还要暖和。
“雪蚕丝不多了,只够做一件。”沈念慈的声音很轻,“你先穿着,等明年有了新的,再给你做。”
林惊蛰看着那件棉袍,看着她疲惫的、苍白的脸。“你不进来坐?”
沈念慈犹豫了一下,走进了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额角的一道伤疤。那是北荒留下的——不知道是哪只妖兽的爪子划的,不深,已经结了痂,粉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虫子趴在她额头上。
林惊蛰看着那道伤疤,沉默了很久。“疼吗?”
沈念慈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角的伤疤。“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林惊蛰看着那道伤疤,喉咙堵得厉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不该去北荒?说她不该受伤?说她不该替他挡那一爪?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石头,”沈念慈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林惊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
沈念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失望,像是释然,像是什么都预料到了,什么都接受了。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等你。”
她走了。林惊蛰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桌上那件新棉袍,看着额角那道伤疤,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老祖——老祖说,“惊蛰一到,万物复苏。”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是让他好好活着,不要放弃。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也许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那个人跟他同一天降生,同一个天道,却走上了另一条路。她也需要苏醒,也需要从某个笼子里飞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沈念慈,也许不是,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惊蛰没有练功。他一个人坐在太华峰顶的悬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头顶的星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云海白花花的,像一片银色的海洋。风从山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
他把沈念慈送给他的手帕从怀里掏出来。手帕已经洗干净了,白色的,兰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朵真的花。他轻轻抚过那朵兰花,想起那天在黑风谷,沈念慈递给他手帕,说“擦擦”,他擦了脸上的血,手帕被血浸透了,她也没有要回去,只说“你留着吧”。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沈念慈对他好,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他。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恨她。她只是觉得他需要这些,就给了他。没有理由,没有条件,什么都不图。
这种好,让他感到害怕。不是因为这种好是假的,恰恰相反,是因为这种好是真的。如果她对他好是真的,那么他恨她这件事,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骗她了。
第二天一早,林惊蛰去找沈孤鸿。
太虚殿里的青灯跳动着淡金色的火焰,照得沈孤鸿的脸色忽明忽暗。他坐在石榻上,手里拿着竹简,看见林惊蛰进来,放下了竹简。
“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
沈孤鸿点了点头。“坐。”
林惊蛰在蒲团上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师父,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三百年前的事,您知道多少?”
沈孤鸿的手顿了顿。他看着林惊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问这个?”他说。
林惊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