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蛰从北荒回来后的第十天,太华峰下了一场大雨。雨不是慢慢下的,是猛地砸下来的,像天上有人打翻了水缸,哗啦一下,整座山都泡在了水里。林惊蛰坐在桂花树下,头顶的树叶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可他身上一点没湿——灵气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雨水落在上面,顺着边缘滑了下去,像一件无形的蓑衣。他看着那些被雨打落的桂花,心疼得不行。今年的桂花开得晚,还没怎么闻够,就全被打落了。满地的金黄泡在泥水里,脏兮兮的,香味也没了。
沈念慈撑着伞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把伞举到他头顶。灵气屏障能挡雨,挡不了她。他感觉到她的气息靠近,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什么呢?”她问。
“想这些花。可惜了。”
沈念慈低头看了看满地的落花,沉默了一会儿。“花落了明年还会开。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林惊蛰的心跳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种话,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伞,撑在两个人头顶。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啪啪响。
“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沈念慈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师父的大限,你知道吧?”
林惊蛰的心沉了一下。沈孤鸿的大限,他知道。沈孤鸿亲口跟他说过——“我最多还有几年。”他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件事,可它就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越来越重。
“知道。”他说。
“师父走了以后,太华仙宗就靠赵天麟了。赵天麟虽然厉害,可他太年轻,压不住各派掌门。到时候段天涯再来,他未必挡得住。”
林惊蛰沉默了。她说得对。赵天麟修为高,剑法强,可他资历浅,人脉薄,各派掌门不把他放在眼里。段天涯敢来太华峰闹事,就是因为觉得赵天麟好欺负。
“所以你要变强。”沈念慈看着他,“变得比段天涯强,比所有人都强。到时候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林惊蛰看着她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你就这么相信我?”
“嗯。”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两个人撑着伞站在桂花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沈念慈的衣袖,她也不在意。
那天晚上,雨停了。林惊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沈念慈的话——“你要变强,变得比所有人都强。”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桂花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水珠。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得院子里的积水亮晶晶的。
他拔出“惊蛰”剑,开始练剑。
玄天剑典第七式——“破壁”。这一式是玄天剑典中最难的一式,比前六式加起来还要难。沈孤鸿说,玄天剑典的前六式是“术”,第七式是“道”。术可以练,道只能悟。悟了就突破了,悟不了,一辈子都困在那里,像一堵墙,怎么都撞不破。
林惊蛰练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把剑插回鞘里,坐在石桌旁。他悟了。不是剑法悟了,是人悟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替别人活着——替老祖活着,替二师姐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可他不是。他是替自己活着,替自己的心活着。
他站起来,拔出剑。
这一次,剑不一样了。剑身上不再是白光,是金光——金色的光,温暖得像阳光。他轻轻一挥,金光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院子。那堵墙,破了。
第二天一早,沈念慈来送早饭。她走进院子,看见林惊蛰坐在石桌旁,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把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她愣了一下。
“你突破了?”
“嗯。”
她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那头雪白的头发,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心疼,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林惊蛰站起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都过去了。”
沈念慈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她坐下来,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林惊蛰也坐下来,端起另一碗粥,慢慢喝着。粥很稠,米粒煮得开了花,糯糯的,甜甜的。他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沈念慈。
“姐,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要去南疆。”
沈念慈的手顿了一下。“去南疆做什么?”
“去找血煞老祖。”
“找他做什么?”
“找他学本事。”林惊蛰看着她的眼睛,“师父教了我很多,可有些东西他教不了。血煞老祖是玄天宗的大师兄,他比我师父更懂玄天宗的功法。我要变强,就需要他的指点。”
沈念慈沉默了很久。“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为什么?”
“因为你要留在太华峰。师父需要人照顾,赵师兄需要人帮忙,顾师兄需要人看着。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沈念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她知道他说得对,太华峰需要她。可她也知道他一个人去南疆有多危险。血煞教虽然暂时退却了,可血煞老祖是教主,厉天啸是副教主,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翻脸。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天。”
沈念慈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可她不在乎,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很慢。
那天下午,林惊蛰去找沈孤鸿。太虚殿里的青灯跳动着淡金色的火焰,照得沈孤鸿的脸色忽明忽暗。他坐在石榻上,手里没有拿竹简,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师父。”林惊蛰轻声叫了一声。
沈孤鸿睁开眼睛,看着他。“来了?”
“嗯。弟子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弟子想去南疆,找血煞老祖学本事。”
沈孤鸿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孤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像是欣慰,像是什么都预料到了什么都接受了。“去吧。血煞老祖虽然走了偏路,可他对玄天宗的功法理解很深。你能从他那里学到东西。”
“弟子明白。”
“不过你要小心。血煞教不是善地,厉天啸更是心狠手辣。血煞老祖护着你,不代表厉天啸不会动你。你到了那里,不要轻信任何人。”
“弟子记住了。”
沈孤鸿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这是血煞教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了血煞老祖的住处。你拿着,别迷路了。”
林惊蛰接过玉简,收进怀里。“多谢师父。”
沈孤鸿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林惊蛰站起来,朝沈孤鸿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太虚殿。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孤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惊蛰。”
他转过身。
沈孤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活着回来。”
林惊蛰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顾长安和赵天麟都来了。顾长安带了一壶酒,赵天麟带了一只烧鸡。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酒,吃鸡,说话。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积水白花花的。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光秃枝丫轻轻摇晃,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顾长安喝了一口酒,看着林惊蛰。“你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太华峰。”
顾长安想说什么,赵天麟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去。他有他的路要走。”林惊蛰看着赵天麟,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师父,您保重。”
赵天麟点了点头。“你也是。”
三个人把酒喝完,把鸡吃完,谁都没有再说话。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林惊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