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之后,霍震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冷淡,而是变得更黏人了。每天不管多忙,都要抽时间回来看她一眼。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只是匆匆站一会儿,说两句话就走。苏棠在厨房做饭,他站在门口看;苏棠在槐树下上课,他坐在旁边听;苏棠在灯下缝衣裳,他靠在门框上,一看就是半天。
苏棠说他:“你不用这么来回跑,前面的事要紧。”
他说:“前面的事要紧,你也要紧。”
苏棠脸红了,别过头去。他在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但苏棠能感觉到,他眼底那层担忧越来越重。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他还没睡,坐在窗前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她叫他,他回头看她,掐灭烟,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抱着,抱得很紧。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场随时会来的仗。
三月初九,消息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苏棠正在槐树下给孩子们上课。一个士兵骑马冲进帅府,脸色铁青,直奔正院。孩子们吓了一跳,小丫躲到苏棠身后。苏棠蹲下来,摸摸小丫的头。
“没事,可能是送信的。”
但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傍晚,霍震山回来了。他站在月亮门口,看着槐树下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他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苏棠等着。
“北边打过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明天,我就要走。”
苏棠手里的针线停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是给他做的新衣裳,深灰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就差最后几针了。
“去多久?”她问。
“不知道。”
苏棠点点头,继续缝。针扎进布料,又穿出来,一针一针,很慢。
他看着她手里的衣裳,看了很久。
“别缝了。”他说,“眼睛会坏。”
苏棠摇摇头:“就差几针了。你走之前,能穿上。”
他没说话。
苏棠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裳抖开,递给他。
“试试。”
他接过来,慢慢穿上。很合身。领口那朵兰花,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苏棠站起来,绕着他看了一圈,点点头。
“不错。”她笑了,“路上穿。”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裳,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苏棠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
“苏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嗯。”
“等我回来。”
苏棠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正院。他们坐在槐树下,看了一夜的月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旺财趴在他们脚边,早就睡着了。
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肩。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比任何话都要动听。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该走了。”
苏棠也站起来。月光下,他穿着那件新衣裳,领口的兰花若隐若现。
她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注意安全。”
他点点头。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们。”
“好。”
他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等我。”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
苏棠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旺财醒了,抬头看了看,冲她“汪”了一声。
她蹲下来,摸摸旺财的头。
“他走了。”
旺财舔舔她的手,像是在说“他会回来的”。
苏棠站起来,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会回来的。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