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大到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趾。走路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用手撑着腰，像一只笨拙的企鹅。零每次看到她这样，都会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什么话都不说，就是扶着。苏棠由他扶，她知道他需要这样做。
【怀孕周期：三十二周。胎儿发育正常。宿主身体负担加重，建议减少活动量。】
苏棠已经不递工具了。她坐在桌边，负责整理一些小零件，把螺丝按大小分类，把线缆绕成圈。零把工具盘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坐着也能帮上忙。病人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止血钳在左边”或者“纱布用完了”。零不需要她说，但他没有让她闭嘴。他知道她想参与。
这天下午，一个老病人来复查。是个中年男人，左臂换成机械的已经一年了。零检查了一下，说没问题，不需要再来了。男人很高兴，握住零的手。
“零，谢谢你。没有你，我这辈子就废了。”
零抽回手。“不用谢。付了钱的。”
男人笑了，转身要走，看到苏棠的肚子，停下来。“快生了？”
苏棠点点头。“快了。”
“男孩女孩？”
“不知道。”
男人笑了。“都好。健康就好。”他走了。
苏棠看着门关上，低头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在踢她，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拉过零的手放在肚子上，他感觉到了，机械眼光圈转得快了一些。
“它在动。”
“嗯。”
“力气很大。”
“像你。”
零看着她。“像你好。”
苏棠笑了。“像谁都好。健康就行。”
他把手收回去，继续整理器械。但苏棠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猎犬还是没有回来。老赵说他在追查那个反抗军的重要人物，追到了地下城的最底层，一时半会儿上不来。苏棠松了一口气，但零没有。他每天还是会检查门锁，检查武器，检查苏棠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他的机械眼光圈转得比平时快，那是他在不停扫描周围环境的习惯。
“零，猎犬不在，你不用这么紧张。”
“他会回来。”
“那等他回来再紧张。”
他看了她一眼。“做不到。”
苏棠叹了口气，没再劝。
这天晚上，苏棠忽然被一阵疼痛惊醒。不是肚子的疼，是后背。酸胀感从腰部蔓延到整个脊柱，她翻了个身，还是不舒服。零立刻醒了——他睡眠很浅，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真的睡着。
“怎么了？”
“后背酸。”
他坐起来，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按着。他的手很凉，机械手和肉手一起，力度刚好。苏棠舒服了一些，但酸胀感还在。
“是不是要生了？”他的声音比平时紧。
“不是。才三十二周，还早。”苏棠趴着，让他按。“可能是躺太久了。”
他没说话，继续按。按了很久，久到苏棠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棠醒来的时候，零已经起来了。他在手术台前准备器械，但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有心事。
“零。”
“嗯。”
“你昨晚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机械体不会有黑眼圈。”
“你的肉眼有。”
他没说话。
苏棠从床上下来，走到他身边。“零，你在担心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你生的时候，我不在。”
“你不在？你去哪？”
“不去哪。怕万一。”
苏棠握住他的手。“没有万一。你会在。我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他看着她，红色的机械眼光圈缓慢旋转。“你保证？”
“我保证。”
他低下头，继续准备器械。但他的手不再抖了。
【怀孕周期：三十六周。胎儿已足月。随时可能分娩。建议做好生产准备。】
零开始准备生产用的东西。消毒过的棉布。热水，剪刀，止血药，还有一套新生儿用的呼吸辅助设备。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小隔间的角落里，每天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苏棠看着他忙活，心里又暖又好笑。
“零，你准备这么多，孩子用不了。”
“用得了。”
“那个呼吸辅助设备，是给早产儿用的。孩子足月，用不上。”
他看了她一眼。“万一。”
苏棠叹了口气，由他去。
这天下午，苏棠正在桌边分类螺丝，忽然肚子一阵剧痛。不是之前那种酸胀，是真实的、强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痛。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螺丝掉在地上。
零从手术台前转过身。“怎么了？”
“好像……要生了。”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机械眼光圈停止了旋转——苏棠第二次看到他的机械眼停下来。
“零？”
他回过神来，走过来扶住她。“疼不疼？”
“疼。”
“多疼？”
“很疼。”
他的脸色变了。苏棠赶紧说：“没事。生孩子都疼。”
他把她扶到小隔间的床上，开始准备那些早就备好的东西。他的手在抖——肉手和机械手都在抖，但他还是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了正确的位置。
苏棠躺在床上，阵痛一波一波地涌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系统说过疼痛屏蔽会激活，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太特殊，疼痛还是存在，只是比普通人轻一些。
【疼痛屏蔽已激活。宿主痛感降低百分之七十。请放心分娩。】
苏棠松了口气。百分之七十，够了。
零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机械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零。”
“嗯。”
“你别紧张。你紧张，我也会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它藏到身后。“现在不抖了。”
苏棠笑了。阵痛又涌上来，她皱起眉，深呼吸。
零在旁边看着她的脸，红色的机械眼光圈转得很快。“要不要做什么？”
“不用。陪着我就行。”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就那样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每一次阵痛，他的手指都会收紧一点；每一次阵痛的间隙，他的手指会松开一点。苏棠感觉到了。他在用他的方式，和她一起承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棠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可抗拒的推力。她深吸一口气，用力——
一声啼哭。
不是她的，是孩子的。
零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从苏棠身体里出来的小东西——小小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四肢在空中乱蹬，嘴巴大张着，哭声嘹亮。
苏棠瘫在床上，浑身是汗，但眼睛亮亮的。“男孩女孩？”
零低头看了一眼。“男孩。”
苏棠笑了。“像谁？”
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苏棠。“像你。”
“哪里像？”
“都像。”
苏棠笑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那么小，那么软，皮肤薄薄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孩子被她的手一碰，哭声小了一些，歪着头，像是在找什么。
零把孩子抱起来——他从来没有抱过新生儿，动作笨拙得可笑。但他的手很稳，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把孩子轻轻放在苏棠身边。
孩子找到了苏棠的乳头，开始吮吸。哭声停了。
诊所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和孩子细微的吞咽声。
苏棠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眼眶热了。“零。”
“嗯。”
“你高兴吗？”
他看着她，红色的机械眼光圈缓慢旋转。“高兴。”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零的手还在抖，但这一次，她没有说。
“零，你抱一下。”
他把孩子抱起来，举到眼前。孩子睁开眼睛——灰色的，和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