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是在坠落中醒来的。
风灌进耳朵，头发倒飞，衣裙猎猎作响。她睁开眼，看到的是急速下坠的树冠——绿的、墨绿的、金绿的，层层叠叠从她身下掠过。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砸穿了层层枝叶，最后“砰”的一声摔在了一片柔软的东西上。
不是地面。是苔藓。厚厚的、松软的、像海绵一样的苔藓，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但她的肩膀还是疼，后背也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她趴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
【到了。】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终于到了”的松快感。
苏棠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被砸出来的那个洞。阳光从那个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
“你就不能把我放得温柔一点？”她没好气地说。
【穿越不是请客吃饭。能活着就不错了。】
苏棠懒得跟它争。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森林。陌生的、古老的、遮天蔽日的森林。树干粗得需要几个人合抱，树冠密得几乎不透光，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淡淡的花香，远处有鸟叫声，不是麻雀也不是乌鸦，是她说不出名字的鸟。
“这是什么地方？”
【精灵森林。西幻大陆。精灵王瑟兰迪尔的领地。】
“精灵王？”
【活了很久，具体多久没人知道。原书中，他对一个人类女剑士爱而不得，最后带着遗憾西渡。对了，他还有个诅咒——不能有后代。】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和泥土。衣服不是她的，是一件灰色的粗布裙子，脚上是一双草鞋，已经磨破了。她动了动肩膀，疼，但骨头没断。
“系统，抽奖。”
【进入新世界，有一次抽奖机会。】
虚空中出现一个转盘。她伸手转动，转盘飞速旋转，缓缓停下。
指针指向——【夜视】。
【恭喜，获得‘夜视’。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别看不起这个技能，精灵森林的夜晚比你想的黑。】
苏棠眨了眨眼。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了——不是变亮，是清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树洞、树根下的蘑菇、远处树干上趴着的一只变色龙，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像是有人在暗房里打开了灯。
“有用。”她承认。
【当然有用。我什么时候给过你没用的东西？】
苏棠没理它，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她的脚踩在苔藓上，没有声音。夜视让她能看清脚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树根，她走得很稳，不会绊倒。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她听到水声。不是溪水，是瀑布。她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最后一道灌木丛。
瀑布不大，但很漂亮。水流从黑色的岩石上倾泻而下，砸在下面的深潭里，溅起白色的水雾。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潭面上。
瀑布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苏棠说不出为什么，但她第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人。是精灵。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活物，像月光凝结成了人形。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藤蔓编织的腰带，腰带扣是一枚银色的树叶。
他站在瀑布前，一动不动。
苏棠站在灌木丛后面，没有出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个人——这个精灵——不需要被打扰。
【瑟兰迪尔。精灵王。你不出去？】
“再等等。”
她等了。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那个精灵一直没有动，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座森林本身。苏棠的腿站麻了，她换了个姿势，脚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
精灵转过身。
苏棠看到了他的脸。尖耳，金瞳，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不是凶，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面结了千年寒冰的湖，你扔进去任何东西，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出来。”
苏棠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很多，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人类。”他说，声音很低，像深冬的溪水在石头间流淌，“精灵森林不欢迎人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苏棠想了想。“掉下来的。”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掉下来的？”
“嗯。从天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又看着她。
“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裙子上有干涸的血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严重。”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往森林深处走去。
“跟上。”
苏棠跟在他后面。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苔藓上没有声音。她踩在他踩过的地方，也没有声音。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穿过密林，跨过一条小溪，来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树，大得不像是真的。树干粗得像一座房子，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树枝上挂着银色的铃铛，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声音，像很远很远的歌谣。
树上有一扇门。
瑟兰迪尔推开门，走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白色的布和一个巴掌大的陶罐。他把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伤口，处理一下。”
他进了树屋，门没有关。
苏棠坐在台阶上，打开陶罐。里面是一种淡绿色的药膏，闻起来很苦。她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手臂的红痕上。凉丝丝的，疼立刻消了大半。
她处理完伤口，把陶罐和布卷放回台阶上，站起来。
“谢谢。”她对着那扇门说。
门没有开。
苏棠在树屋旁边的空地上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天快黑了，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紫。她没有走。
【你不走？】
“不走。”
【为什么？】
“他说精灵森林不欢迎人类。但没说让我走。”
【他也没说让你留下。】
苏棠没回答。
天黑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夜视让苏棠能看清远处树梢上蹲着的猫头鹰，能看清灌木丛里蜷缩的兔子，能看清树屋门上的雕刻——藤蔓、花朵、还有一只展翅的鸟。
她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在听。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铃铛在风中摇晃的声音，听远处瀑布的水声。这座森林在夜晚活了过来，不是白天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活的、呼吸的、有脉搏的安静。
门开了。
瑟兰迪尔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他走到苏棠面前，把薄毯递给她。苏棠接过来，他没有立刻松手。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精灵森林很大。”
“但我只认识你。”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回了树屋。门关上了。
苏棠把薄毯裹在身上。薄毯很轻，很软，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目标心动值+1，当前1/100。】
“这才1？”
【才第一天。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人类比你吃过的盐还多。1已经不错了。】
苏棠没再说什么。她裹着那条薄毯，在月光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