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走后,森林里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金色变成了橘红,橘红变成了褐红,褐红变成了枯黄。树叶从枝头飘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苏棠每天早上去溪边打水,踩在落叶上,脚底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溪水比夏天凉了很多,凉得她打水的时候手指发僵。
瑟兰迪尔出来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树屋,苏棠只能通过他床头的水杯和面包来判断他还活着。她不管他吃不吃,她照放。
但有一天晚上,汤没有动。第二天早上,面包没有动。中午的水,也没有动。
苏棠从长椅上坐起来,看向瑟兰迪尔的床。他面朝墙壁躺着,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瑟兰迪尔。”
没有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瑟兰迪尔。”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垂在脸侧。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金色的眼睛看着苏棠,里面没有光。
“你怎么了?”苏棠问。
“没事。”
“你一天没吃东西。”
“不饿。”
“你三天没出树屋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棠从长椅上下来,走到灶台前。汤还在锅里,已经凉了。她生了火,把汤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到他床边。
“喝。”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了一半,停下来。
“喝不下。”
“那就放着。饿了再喝。”
他端着碗,坐在床上,没有动。苏棠坐在长椅边上,看着他。
“瑟兰迪尔。”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吗?好几天不吃东西,不说话,不出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会。”
“那现在为什么会?”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知道。”
苏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觉得,那不是平静,是疲惫。一种很深很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那你以后别这样了。”苏棠说,“你不吃东西,我会担心。”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
“你担心?”
“嗯。担心。”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碗汤。
“知道了。”
苏棠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碗。碗里还剩半碗汤。“喝不下就不喝了。明天再煮。”
她端着碗走到溪边,把剩汤倒掉,洗了碗。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床上,看着她的方向。
【目标心动值+1,当前34/100。】
那天晚上,苏棠躺在长椅上,瑟兰迪尔躺在床上。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苏棠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没有数。
“瑟兰迪尔。”
“嗯。”
“你说你以前不会好几天不吃东西。那你以前会什么?”
他想了想。“会等。”
“等什么?”
“等天亮。等天黑。等春天。等冬天。”
“等到了吗?”
“等到了。但等到了,也还是那样。”
苏棠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那你现在等什么?”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苏棠等着他回答。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现在不等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不用等。”
苏棠把脸埋进薄毯里,嘴角翘起来。她没有让他看到。
深秋的雨一场接一场地下。不是暴风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雨丝像银色的线,从灰蒙蒙的天上垂下来,落在树叶上、屋顶上、窗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悄悄话。苏棠不喜欢这种雨,它让空气变得又湿又冷,让她的骨头缝里都是凉的。瑟兰迪尔也不喜欢。他不说,但苏棠知道——他看窗户的次数变多了,眼神比晴天的时候更空。
“你不喜欢下雨。”苏棠说。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雨会让树叶落得更快。”
苏棠愣了一下。“你怕树叶落光?”
“不是怕。是不喜欢看。”他顿了顿,“树叶落光了,要等很久才能长出来。”
“但春天总会来的。”
“我知道。但等的过程,不好受。”
苏棠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火光中一半亮一半暗,银色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金色的眼睛。
“那你春天的时候高兴吗?”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
苏棠没再问。
又过了几天。苏棠在森林里散步的时候,发现了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是那种死了很久、树干已经朽了一半的老树。树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木质上长满了青苔和一种不知名的灰色蘑菇。树干上有一个洞,洞里面黑漆漆的,苏棠的夜视让她能看到洞里的东西——不是动物,是书。三本,叠在一起,用一块兽皮包着,放在洞的最深处。
苏棠把手伸进去,把书拿出来。书是羊皮的,很厚,封面磨损得很厉害,字迹模糊了。她翻开第一页,看不懂。精灵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藤蔓。
她把书带回树屋。瑟兰迪尔看到那三本书,金色的眼睛变了——不是愤怒,是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你在哪里找到的?”
“森林里。一棵死树的洞里。”
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很轻,在页面上缓缓滑过,像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这是什么书?”苏棠问。
“日记。”他说,“精灵的日记。”
“谁的?”
他沉默了很久。“我的。”
苏棠愣住了。“你写的?”
“很久以前。”他合上书,抱在怀里,“我以为丢了。”
“你在森林里住了这么久,没去找过?”
“找过。没找到。”他看着怀里的书,“以为它不在了。”
苏棠看着他抱着书的样子,心里忽然很酸。她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他的记忆。是他还愿意记下来的、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已经过去的事。
“你要看吗?”她问。
“不看。”
“为什么?”
“看了,会难过。”
苏棠没再问。她把书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瑟兰迪尔看着那三本书放在窗台上,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苏棠躺在长椅上,听到他翻书的声音。她没有睁眼。她听到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在辨认那些他自己写下的、已经模糊的字迹。翻到某一页,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翻到某一页,他又停了一下。
一整夜,他都在翻那三本书。
第二天早上,苏棠醒来的时候,那三本书已经不在窗台上了。她不知道他放回了哪里,她没有问。
【目标心动值+1,当前35/100。】
那天下午,苏棠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遇到了白鹿。它站在溪对岸,雪白的毛在深秋的枯黄中格外刺眼。
“你好。”苏棠用兽语说。
白鹿看着她。
【你还在。】
“嗯。”
【他也在。】
苏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也在?”
【他的气息。和你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白鹿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他的气息是冷的。现在暖了一些。】
苏棠心里一暖。“他会越来越暖的。”
白鹿转身,走进了树林。
苏棠洗完衣服,回到树屋。瑟兰迪尔坐在桌边,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竖琴。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壁炉里的火。
“苏棠。”
“嗯。”
“你刚才遇到了白鹿。”
“你看到了?”
“嗯。它说什么?”
苏棠想了想。“说你气息变暖了。”
他转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苏棠在他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