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伤痕
暴风雨之后,森林进入了深秋。
树叶从绿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褐色,然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苏棠每天早上去溪边打水的时候,都会踩着一地的落叶,听它们在脚下碎裂的声音。她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像在嚼脆饼干。
瑟兰迪尔不喜欢秋天。
苏棠不是猜的,是观察出来的。他出来的次数变少了,以前每天出来三四次,现在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树屋。他站在台阶上看森林的时候,时间比以前更短了。他看月亮的眼神,比以前更空了。
苏棠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每天早上把一杯水和一块面包放在他床头,晚上把一碗热汤放在同样的位置。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她不管他吃不吃,她照放。
这天傍晚,苏棠在灶台上煮了一锅蘑菇汤。汤里加了从林子里采来的野葱和一种不知名的香料,闻起来比平时香很多。她盛了一碗,端到他床边的矮柜上。
“汤,今天加了新东西,尝尝。”
瑟兰迪尔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他低头看着那碗汤,接过去,喝了一口。
“不一样。”
“好喝吗?”
他想了想。“好喝。”
这是第一次,他说“好喝”。以前都是“不一样”“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这一次是“好喝”。
苏棠笑了。“那明天还做。”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
【目标心动值+1,当前26/100。】
晚上,苏棠躺在长椅上,瑟兰迪尔躺在床上。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树屋烤得暖烘烘的。苏棠盖着薄毯,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数。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瑟兰迪尔开口了。
“苏棠。”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苏棠想了想。“因为你对我好。”
“我没有对你好。”
“你给了我薄毯。给了我衣服。给了吃的东西。修了我的棚子。”她一项一项地数,“这还不叫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不算。”
“那什么算?”
他没有回答。
苏棠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瑟兰迪尔,你是不是很久没有被人对你好过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苏棠等着他回答。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很久了。”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苏棠心里一酸。“那你从现在开始习惯。”
他没有回答。苏棠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闭上眼睛,继续数星星。
【目标心动值+1,当前27/100。】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森林上。苏棠推开树屋的门,走到自己的棚子前。棚子被修好了——屋顶的树叶换过了,墙上的树枝加固了,灶台重新垒过了。瑟兰迪尔在她睡着的时候修的。
她站在棚子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树屋。
“你的棚子修好了。”瑟兰迪尔坐在桌边,没有抬头。
“嗯。”
“你不搬回去?”
苏棠想了想。“不搬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里暖和。”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那天晚上,他在长椅上多加了一层兽皮。
苏棠没有问他为什么。她睡在长椅上,盖着薄毯和兽皮,听着壁炉里火烧的声音。
又过了几天,苏棠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血。不是动物的血,是人的。血迹从溪边的灌木丛一路延伸到上游,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受了伤,在溪边走过。苏棠站起来,沿着血迹往上走。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她在瀑布下面的深潭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年轻,二十出头,棕色的短发,脸上有泥,衣服破了,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流。她靠在潭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苏棠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口。是被利器划伤的,不深,但很长,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筋膜。血没有止住,还在往外渗。
她在林子里找到了止血草,摘了一把,放在嘴里嚼碎。草汁的苦味在嘴里炸开,苦得她直皱眉。她没有吐,嚼碎了敷在女人的伤口上,从裙摆上撕下一长条布,把伤口缠紧。
女人疼得皱起眉,但没有醒。
苏棠把女人背起来。她很轻,比苏棠想象的轻得多。苏棠背着她,沿着溪边的小路走回树屋。
瑟兰迪尔站在门口,看到她背着一个人,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
“不知道。受伤了,躺在瀑布下面。”
“人类?”
“嗯。”
“精灵森林不欢迎人类。”
“她受伤了。不救她会死。”
瑟兰迪尔看着她背上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来。”
苏棠把女人放在长椅上。瑟兰迪尔蹲下来,解开苏棠缠上去的布条,看了看伤口。他的手指很轻,在伤口边缘按了按。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醒。
“需要缝合。”他说。
“你会?”
“会。但很久没做了。”
他接过针,试着穿线。线在针眼里穿了几次都没穿过去。他的手指很稳——握弓的时候稳,拨琴弦的时候稳,但穿针这件事,他已经几百年没做过了。
苏棠看着他的手指在针线间停顿了一下。
“我来吧。”她伸出手。
他看了她一眼,把针线递给她。
苏棠接过针,线一下就穿过去了。她蹲下来,开始缝合。她的手很稳——缝过兽皮,缝过伤口,缝过很多需要缝的东西。第一针扎下去,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苏棠没有停。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她缝得很快,很密,伤口合拢了,血慢慢止住了。
瑟兰迪尔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缝完了,苏棠在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他递过来的,闻起来很苦。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好了。”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瑟兰迪尔看着她。“你缝过伤口。”
“嗯。学过。”
“谁教的?”
苏棠想了想。“一个医生。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追问。
“她什么时候能醒?”苏棠问。
“明天。”
“你会赶她走吗?”
他看着她。“她醒了,自己会走。”
【目标心动值+2,当前29/100。】
女人第二天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一下。然后她坐起来,看到了苏棠和瑟兰迪尔。苏棠坐在桌边,瑟兰迪尔站在窗边。两个人都在看她。
“这是哪?”女人问,声音很哑。
“精灵森林。”苏棠说。
女人的脸色变了。“精灵森林?我怎么进来的?”
“你受伤了。我背你来的。”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腿上包着的布条,伸手摸了摸。“你救了我?”
“嗯。”
女人看着苏棠,又看着瑟兰迪尔,目光在他尖尖的耳朵上停了一下。“你是精灵?”
瑟兰迪尔没有回答。
女人没有追问。她慢慢站起来,腿还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谢谢你。”她对苏棠说,“我该走了。”
“你走不了。腿上的伤还没好。”
“我能走。”
苏棠看着她。“你走出这片森林,需要两天。路上你会摔倒,伤口会裂开,血会流干。你会死。”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留下来。伤好了再走。”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坐回长椅上。“我叫艾拉。”
“苏棠。”
艾拉看着瑟兰迪尔。“他呢?”
“瑟兰迪尔。”
艾拉点点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