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强压着火气，从口袋里掏出盖着红头印章的介绍信，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声说道：“我们是工业部派来的工作组！何主任亲自带队！你们的场长呢？怎么不出来迎接？”
那老头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道：“哦，工作组啊...........等着。”
说完，“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小李被晾在门口，气得脸都青了。
又等了足足有十分钟，那扇破铁门，才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刚才那个老头，带着另外两个同样老态龙钟的保卫干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咳咳，那个...........何主任是吧？”老头走到何雨庭面前，有气无力地说道，“真是不巧。我们场部所有领导，今天，都在十里外的荒滩上，‘抗旱抢险’呢！这不，都好几天没下雨了，地都快干裂了。”
他指了指天上灰蒙蒙的太阳，一脸的“痛心疾首”。
“至于我们马场长...........”老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马场长他，为了抢救那几亩快干死的麦苗，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昨天，累得太狠，直接，昏倒在工地上了！现在，还躺在卫生所里，起不来床呢！所以，实在是，没办法亲自来迎接各位领导了。还请何主任，多多包涵啊。”
这一套说辞，编得是滴水不漏，既表现了他们的“勤劳”，又把无法迎接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何雨庭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马场长辛苦了。既然如此，就先带我们去招待所吧。”
“好嘞，各位领导，这边请。”
老头领着工作组一行人，走进了农场。
所谓的招待所，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一进屋，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门窗都漏着风，呼呼地往里灌。床上的被褥，摸上去，又湿又冷，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随行的庄华等几名技术人员，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他们都是京城里娇生惯养的知识分子，哪里受过这种罪。
“这...........这地方能住人吗？”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到了午饭时间，食堂送来的饭菜，更是让所有人，都彻底没了胃口。
一人一碗，黑乎乎的，棒子面糊糊。那糊糊里，不仅能清晰地看到，掺杂着的沙子和草根，还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馊味。
“这他妈是给人吃的吗？！”秘书小李再也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送饭的炊事员，怒吼道，“你们就是这么招待部委工作组的？！”
庄华等人的脸色，也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哪里是招待？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小李，坐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何雨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李愣了一下，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把这些东西，都撤下去。”何雨庭对那个被吓得不知所措的炊事员说道，“让大家，都换上自己带的干粮吃。”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马胜利这一手，玩得很高明。他就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激怒自己。
他就是要逼着自己，按捺不住，发火，动用官威，去训斥，去惩罚下面的人。
只要自己这么做了，那么，一顶“官僚主义作风”、“脱离群众”、“不懂基层疾苦”的大帽子，立刻就会被扣上来。到时候，他马胜利，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自己，甚至，可以煽动工人，来对抗自己。
想激怒我？
何雨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太嫩了。
当天傍晚，天色将黑的时候，场长马胜利，终于，“抱病”赶了回来。
他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泥浆和破洞的旧羊皮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由两名同样狼狈不堪的亲信，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步三晃地，走进了招待所。
一进门，他看见何雨庭，立刻就挣脱了亲信的搀扶，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握住何雨庭的手，眼眶一红，声音嘶哑地，演上了。
“何主任！我的何主任啊！我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真的，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您是不知道啊，我们这儿，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马胜利拉着何雨庭的手，大吐苦水，“今年大旱，半年没下过一滴雨！地里的土，都硬得跟石头一样！那点盐碱，全翻上来了，白花花的一片，根本就种不出东西啊！”
“工人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我这个当场长的，心疼啊！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他哭诉着，顺势，就将话题，引到了钱上。
“何主任，您是京城来的大领导，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农场，现在，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您看，能不能，先跟部里申请一下，特批个，几万块的救济款？再给调拨点粮食？不然，下个月，我们全场上下，几百口子人，就真的，要断粮了！到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我...........我可担待不起啊！”
说着，他仿佛才想起来似的，猛地一拍大腿，让他那个亲信，从一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
“啪”的一声，马胜利将那本账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何主任，您看！这是我们农场，这几年的账！您是管财务的专家，您给看看，我老马，有没有说一句假话！”
那本账本，封面都磨破了。正是他，精心伪造的那份，“天灾亏损账本”。
庄华是技术人员，但也懂一些财务。他下意识地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脸色，顿时就变了。
账面上，触目惊心！
连年巨额亏损，投入产出比，低得令人发指！亩产，更是低得，连旧社会的佃农都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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