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渐渐大了起来，屋子里也被这火带动，似乎温暖了些。
林青梧用木勺在锅里慢慢搅动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这间屋子。
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却足够她看清这个所谓的“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房子，即使是农村的外婆家也要比这个老房子要好太多。
作为历史学研究生，林青梧读过无数描述古代底层民众居住条件的文献。
那些方志里写着“屋舍倾颓”、“墙垣不蔽”，可她坐在图书馆里读那些文字时，从未真正理解过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身临其境，这样的屋子，到了冬天，和睡在野地里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多了四面勉强能挡一挡风雪的土墙。
林青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沾着几块暗色的污渍，像是酒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下身是一条打着补丁的旧布裤，好几处处磨得几乎看不清颜色。
这就是原主留给她的全部。
不，还有这满屋的家徒四壁，还有一对可怜的母女。
记忆碎片又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她知晓了这间屋子的来历，看见它的主人，看见那个在十几年前被卖到林家的女孩。
这老房子是苏家的老宅，苏晚晴的父亲也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到头来连个秀才都没中，人倒是老实本分，在镇上租了间小屋，给几个娃娃启蒙识字，偶尔抄一些书，收的那点束脩，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苏家的日子从来就紧巴巴的，尤其是苏晚晴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之后，好几张嘴等着吃饭，苏父肩上的担子便越发沉重。
可苏父毕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再穷，也讲究个脸面，家里的房梁上总要吊着一小块腊肉，缸里总要留着半斗米。
苏晚晴很小就学会了帮母亲操持家务，五六岁能烧火，七八岁能洗衣做饭，包揽大半的家务活。
她跟着苏亲认过些字，学得快，也喜欢学，苏父高兴时，会摸着她的头说：“咱们阿晚若是个乾元，将来定能考个秀才回来。”
但阿晚不是乾元，苏晚晴是个坤泽。
苏父还在世时，苏晚晴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虽然粗茶淡饭，但至少不必为明天担忧。
可苏父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熬了几年，终于在一个早春的夜里，咳嗽着咽了气。
苏父一死，苏家便塌了半边天，家里本就为治苏父的病花光了积蓄。
苏母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手艺，带着三个孩子，做些零活，日子难以为继，她熬了一年，实在熬不下去，便托了人，把刚满八岁的苏晚晴卖到了林家。
林家住在城里，日子过得很宽裕，林父在县衙里当差，大小是个吃公家饭的，林母身子弱，生了个乾元女儿林青梧之后便再没有生育，一直想找个贴心的姑娘来帮衬家务。
苏晚晴被领进林家那天，林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最后点了点头，对苏母说：“这丫头眼神清亮，是个干净的，你放心，我家不会亏待她。”
那一年，苏晚晴八岁，林青梧五岁。
她是林家的童养媳，也是林家的半个丫头，洗衣、做饭、打扫、照料年幼的林青梧，苏晚晴样样都干。
林母性子软，待她尚算宽厚，林父虽然严厉，却也不曾打骂斥责过她一句，在那个家里，苏晚晴虽然没有享过福，却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没过多久苏母带着两个儿子改嫁去了南方，临走前把苏家那间破祖屋的钥匙塞给了苏晚晴，说：“这房子破得卖不掉，这个钥匙你拿着，好歹是苏家的祖屋。
将来若林家不要你了，就住进去，别来找娘了，娘……对不住你。”
苏晚晴捧着那串钥匙，站在林家大门口，看着苏母和弟弟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尽头，一滴泪都没掉。
从那天起，她在世上便没了娘家人。
林父死时，林青梧十三岁，林母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进项断了，积蓄只出不进。
林青梧却像脱了缰的野马，没有林父的管教，结交了几个狐朋狗友，和他们成日泡在赌坊里，林母拦不住，苏晚晴更拦不住。
后来林母张罗着让林青梧和苏晚晴成亲，希望林青梧成亲后会收敛，但并未如愿，林青梧在外欠的赌钱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家里积蓄被林青梧偷个干净，直到林母被她气到一病不起，林母死时，林青梧正在赌坊里和人掷骰子，等苏晚晴找到她时，林母已经咽了气。
后来，林家老宅也被林青梧输了出去。
债主带着人来收房那天，苏晚晴刚生下小满不到两个月，她抱着孩子，被赶出了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家，站在寒风里，不知该往哪去。
最后，她翻出了苏母给她留下的那串钥匙。
幸好，幸好苏父留下的这间老屋，在苏母改嫁后被记在了苏晚晴名下，虽没有正式的房契，却也没人争抢。
林青梧跟着苏晚晴搬进了这里，从此，这间破败的苏家的破旧祖屋，成了她们最后的容身之处。
林青梧深吸一口气，把记忆压下。
她终于明白，这间屋子为什么如此破败，却仍然如此干净。
苏晚晴把一切能收拾的都收拾了，地上没有积尘，灶台没有油污，几件破旧的器具虽然残缺，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角那摞劈好的木柴，每根都长短相仿，码得一丝不苟。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用她仅剩的、微薄到可怜的气力，把这座四面漏风的破屋，努力地经营成了一个“家”的模样。
林青梧的喉咙又堵了起来，她父母早亡，她是被外婆带大的，她从小就觉着自己很不幸，从小没有父母，去年外婆也去世了，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一个亲人了。
但跟苏晚晴这娘俩一比，自己至少还生活在现代，还能读书，还有外婆爱着自己，爸爸妈妈去世时保险的补偿也让她这些年物质上过的不错。
她低头去看锅里的粥，米少得可怜，水放得太多，熬出来的东西清汤寡水，几粒米在锅底沉着，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几片菜叶在沸水里翻着，软塌塌地漂在面上，勉强算是有了点绿意。
林青梧叹了口气，如果她是苏晚晴，恐怕早就找个歪脖子树挂死算了，每天就吃这种东西，真是连上吊都没有力气。
苏晚晴抱着小满，缩在炕上。
火光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她看着林青梧在灶台边忙碌的样子，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太不对劲了。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当家的，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林青梧？
苏晚晴知道，林青梧这些年从没干过这些。
不管是以前在林家，还是后来搬到这里，都有苏晚晴伺候着。
林青梧只管张嘴吃饭，伸手拿钱，然后摔门去赌，灶台边的事，她连碰都不会碰。
可今天，她却在煮粥，她什么时候学会的生火煮粥？
为什么？
苏晚晴不敢问，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碎眼前这一幕。怕这短暂的、不可思议的“好”，会像泡沫一样，啪的一声，没了。
放在往常她肯定会过去抢着做饭，但今天，刚刚经历过孩子差点被抢走的事，她现在只想抱着自己的孩子，没有力气去做别的。
小满又哭了，她赶紧低声哄着，生怕孩子的哭声再惹的林青梧不耐烦。
但婴儿的啼哭在夜晚的破屋里格外刺耳，苏晚晴的奶水不够，小满此刻是饿的。
苏晚晴生产时亏了身子，月子里碰上林青梧把家底输光，后来更是一天只喝两顿能照见人影的稀糊，哪有奶水。
小满饿了就吸，吸不出来就哭，哭声从最开始的声嘶力竭，到后来的细弱如猫，苏晚晴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被揪紧。
苏晚晴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死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双红肿皲裂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小满的襁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满乖……不哭……娘在呢……娘在呢……”
可她的奶水，和她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