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青梧就醒了。
她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倚着墙壁蜷缩而眠，睡得极不安稳。
此刻她浑身疲惫，仿佛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可脑海里一会儿盘旋着能否重返现代的念头，一会儿又响起那孩子微弱细弱的哭声。
既然眼下根本寻不到回去的法子，不如好好盘算自己的去处与生计，先撑住这个家，帮一把这对可怜的母女吧，思虑万千，反倒更无睡意。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眯了一阵，又被一阵冷风冻醒，睁眼时，屋里还黑着。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温热的灰烬，她摸索着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灶边，摸出火镰，打了几下，重新把火引燃。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土炕那边。
苏晚晴还睡着。
她侧身躺着，面朝里，怀里揽着小满。那件破旧的棉袄裹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从林青梧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被苏晚晴的发丝遮住的一小截后颈，意识到这个位置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和记忆里的画面，脸上一阵泛红，赶紧转过头不再乱看，小满的呼吸声细细的，偶尔咂一下嘴，似乎睡得很沉。
林青梧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在灶边坐了下来。
火苗渐渐旺起来，把她的脸烤得有些发烫，屋子里暖和不少，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慢慢摊开，又慢慢握紧。
原主的这双手，看着倒还有几分力气。
在这个世界里，乾元的身子，到底比坤泽强壮些，这是这具身体为数不多的优势了。
肚子咕咕作响，她必须想法子挣钱换米，不然还没等回到现代，自己就要先饿死在这里。
她总不能那么没人性，叫苏晚晴顶着这般天气洗衣干活来养活她，这种事，她可做不出来。
天色还没亮透，外头的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从墙缝里灌进来，林青梧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冷得吓人，东边的天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把院子的轮廓从黑暗中模模糊糊地勾出来。
这院子不大，夯土的地，贴着墙根堆着些干柴，墙角放着一把秃了头的扫帚。
院子的另一头，是一间低矮的柴房，门板歪斜着，里头空荡荡的。
林青梧走到院角的土墙边，借着那一点点将明的天光，仔细看了看。
墙面上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最宽的地方在外面的墙这边能伸进一根手指去，冷风就是从这些缝隙里钻进去的。
林青梧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一把生锈的破锹，又捡了几块土砖。
她到院外头的空地上，寻着一处没冻实的地方，费力地掘了些土，堆在墙根下。
然后她蹲下来，把土里的小石子、干草根一点一点挑出来，又跑到柴房后头，抱了一小捆稻草回来。
她干很仔细，破锹不好使，她就用手和木枝，泥土冻得半硬，抓在手里像抓着一把碎冰，十根手指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变得又僵又麻，她把稻草绞成小段，拌进泥里，再一捧一捧地往墙缝里塞。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她从来没干过这种活。
在现代，她是坐在教室里翻文献的研究生，修的是宋史，写的论文里有过关于宋代民居营造的段落，倒是和这个时代有些相似，可那些文字变成了手上真实的泥巴，她却有些不知道从何下手。
但她没有停，填得难看，也无所谓，总比冷风直往屋里灌要强。
等她把这面墙最宽的几道裂缝填完，天已经亮了大半。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成果”——那些与老墙颜色不一的泥巴补丁，斑斑驳驳地贴在墙面上——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要是在现代，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古代的破院子里，用泥巴和稻草糊墙。
林青梧将手洗干净，回到屋里。
锅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屋里暖了些。在火边将手烤到回温，她掀开锅盖，把昨天剩下的那些菜叶翻出来，就着锅里的水，熬了一锅菜汤，这菜叶还是苏晚晴给李府洗衣服，李府的管事看她可怜，把厨房里不要的烂菜叶接济给她的，不然就她们家这种情况，哪能在大冬天吃上绿菜叶，即使是烂的。
等这锅菜煮完，这个家里就彻底没有东西可吃了。
几片菜叶子在沸水里翻腾着，颜色暗沉，看着就没什么味道，林青梧用木勺搅了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勺子放下了。
她盛了一碗出来，放在灶台上热着，又把灶膛里的火苗压小，只留几根小柴慢慢煨着，确保那碗汤不会凉掉，也不会因为火太大而烧干。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菜汤，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喝，她知道，家里能入口的东西，就剩这么一点了，苏晚晴昨晚就喝了一碗米汤，夜里又喂了小满，此刻怕是早就饿了。这碗汤，得留给她。
林青梧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墙角，翻出了那件长衫。
这是原主唯一一件还能见人的衣裳，藏青色的粗布，洗得有些褪色，袖口磨起了毛边，前襟上几处洗不掉的暗渍，但好歹没有补丁，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件“长衫”。
原主从来不穿它，嫌它寒酸，宁可穿着破袄去赌坊，也不肯套上这件去正经场合。
如今倒好，这件衣裳竟成了林青梧唯一的门面。
她把长衫套在身上，单薄的粗布贴着里头的破袄，又硬又冷，几乎挡不住什么风。可至少从外头看，还算有个读书人的样子。
林青梧拢了拢衣襟，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晴还在睡，小满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挥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苏晚晴下意识地拍了拍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看样子这娘俩昨晚都没有太睡好。
林青梧把门轻轻掩上，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林青梧刚走，苏晚晴便睁开了眼睛，她抬头看向门外，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已经全亮了，可风还是没有停，冷得刺骨。
街面上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是随时会裂开，林青梧裹紧了那件长衫，缩着肩膀，沿着冻硬的泥路，朝城里的方向走。
城外到城里有小半个时辰的路。她走得很快，因为不走快些，身上那点从屋里带出来的热气就要被寒风搜刮干净了。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或是赶着牛车的老农，都缩着脖子，闷头赶路，没有人注意她。
进了城门，人便多了起来，沿街的铺子一家接一家，门前有的已经升起了火炉，有的刚下了板。
卖早食的小摊冒着热腾腾的白汽，包子的香味混在寒风里，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一阵阵地叫。
林青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上掠过去，脚步没有停。
她今天出来，只有一件衣服，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幽州城不算大，不过是个县城，但却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所在，街巷纵横，商铺林立，米行、布庄、药铺、杂货店，一家紧挨着一家。
林青梧凭着原主的记忆，在巷子里穿来拐去，从东街走到西街，逢着门前人多的地方，就停下来，整理一下衣襟，走进去，问一句：“请问贵店可要雇人？抄抄写写的活儿，我都能做。”
她问得诚恳。
可得到的回答，十有八九是摇头。
有几家铺子，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番，便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什么抄抄写写，用不着！用不着！
还有几家，掌柜的倒是看了她一眼，问：“什么身份？有功名没有？”林青梧回答说童生。
那掌柜便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来，摇了摇头：“童生？这幽州城里，秀才都一抓一大把，你一个童生，谁稀罕？”
林青梧也不恼，道声谢，退出来，继续走。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恼，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幽州城文风虽不算盛。
但历年来，考上秀才的不算少，甚至偶有中举和考中进士的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