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是个极寡言的人。
林青梧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的墙上挂着几幅泛潮的字画，有些已经卷了边，散着淡淡的霉味。
王管事走得不快，背微微佝偻，他带着林青梧先在后院转了一圈：灶房在东南角，茅房在西北角，水井居其中，院子不大，几间屋舍围成个方方正正的形状，屋檐低低地压下来，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有正午时分才有些太阳能漏进院子里来。
抄书的屋子在东厢，邻着库房。
王管事推开门，一股沉沉的墨香混着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但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暖意。
门边不远的地方生着一只半旧的炭盆，盆里的炭火烧得不旺，红红的，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细小的火星。
林青梧忍不住多看了那炭盆两眼。
她在现代研究过古代的城市生活，知道在这样一个北方小城里，冬日里的炭火是多奢侈的东西。
文华书局舍得在抄书屋里生炭，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这活计确实冻不得。人一冷，手就僵，手一僵，字便不成样子。所以再拮据的东家，也得给抄书匠留几块炭。
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穿了件洗得发旧的青灰襕衫，外面套了件半臂，头上裹着块深色的布巾。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门口，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铺着纸，右手边放着墨碟，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来，朝王管事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目光在林青梧身上停了片刻，像在打量，又像是根本没在意，很快便转了回去，继续埋头抄他的字。
王管事伸手在靠门的位置比了比：“你就坐这儿吧，靠门近些，进出方便。
炭盆就在旁边，冷的话添几块炭，但别浪费，东家说过，抄书匠的炭火按量供应，够用就行。”
他又往外头指了指，“院子里的水井，用水自己去打，抄书用的纸墨在库房里领，抄完一本去我那儿换新的，旁的没什么了。”
林青梧点头，一一记下。
说完这些王管事从架子上取下一摞书，又数了厚厚一沓裁好的竹纸，连同一方旧砚、半截墨锭、一支竹竿笔，一并放在她怀里。
“这是今日的活。”他说，“《四书集注》，抄完这一章，去我那儿交，工钱百字十五文，纸墨费从里头扣。
错一字扣三页，这些规矩东家都给你说了吗？”
林青梧点头：“说过的。”
王管事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叫她自去。
林青梧抱着东西回到抄书屋，在那张属于自己的矮桌前坐下来。
桌子有年头了，桌面被墨渍磨得乌黑发亮，边角处裂了几道口子。
她坐下来，把纸铺开，把墨研了，拿起那支竹竿笔，在纸边试了试。
笔还算可以，纸很粗，泛着淡黄，上头有细小的纤维。她翻开那本《四书集注》，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大学时，她专门学过古代科考文献，教授讲《论语》《孟子》时，底本就是朱熹的集注。
后来读研究生，她主攻宋代历史，更是把这部书翻来覆去地读了不知多少遍。
看来这里应该类似明朝左右的时期，但是却是自己没听过的朝代，可能历史在哪里出现了分叉，或者是哪个平行宇宙吧。
如今重新抄录，觉得还算熟悉，字字入眼，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与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在异乡重逢。
她把竹竿笔蘸了墨，落笔时却刻意放慢了速度。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横竖撇捺间留足了空隙，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她知道自己写得慢，慢到有些过分，但她不敢快，她怕错一个字，怕污了一张纸。这些纸墨对她来说太贵了，贵到错一个字的代价，都让现在的她心头发紧，因为她怀里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屋子里很静，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那个中年男人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那声音细碎，林青梧写得入神，渐渐忘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王管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碗。
“吃饭了。”他叫了一声，把碗放在门口的小案上，又朝林青梧抬了抬下巴，“今日你的份。”
林青梧抬头，正对上中年男人也看过来的目光，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男人先一步起身，走到门口，端起自己那碗，坐回桌前慢慢吃了起来，林青梧也过去，拿起了剩下的那只碗。
碗里是一个杂面饼子，颜色灰扑扑的，巴掌大小，米汤倒是管够，灶房的大锅里煮着一大锅，谁想喝自己去添。
林青梧先喝了碗热米汤，又掰了半块饼子，就着米汤慢慢地吃了，饼子粗糙得很，嚼在嘴里感觉有些糙，但她饿极了，竟觉得分外香甜。
剩下的半个饼子，她没动，她拿起来，悄悄用自己带的一张干净草纸包了，揣进了怀里。
那中年男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林青梧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搭话：“这位大哥，我姓林，今日头一天来，不知怎么称呼？”
男人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饼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开口道：“我姓孙，叫孙乾。
你叫我老孙就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看你年纪不大，也来做这辛苦营生？”
林青梧笑了笑：“家里困难，总得找条活路。”
孙乾“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各自回到桌前，重新提起了笔。
午后，林青梧抽空给孙乾倒了碗热水，放在他桌边，孙乾抬眼道了声谢，两人便又闲聊了几句。
林青梧这才知道，孙乾和她一样，也是个童生，一边抄书一边准备科举，他在这文华书局抄书，已经抄了七八年了。
“七八年？”林青梧吃了一惊，“那孙哥的手速怕是不慢。”
孙乾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自嘲：“现在是练出来了，一天能写三千来字，养活一家老小还行。”
他叹了口气，手中的笔顿了顿，在砚台边轻刮了两下，“不过日日都把时间用在抄书上，想考试温习就不能兼顾，前些年我也去考过几回，都没中，每次都是差点运气。
来这里抄书，是没啥法子了，我家里头两个娃娃，还有一个老母，内人身体又不好只在家看孩子，我这一月累死累活抄下来，也能挣个十来两，可这钱到手，买米买柴，给娃娃交束脩，给老母抓药，再到头来，连几本好书的钱都挤不出来。”
他说着，又低下头，笔尖落回纸上，像要把那些无奈一并写进字里去。
林青梧没说话，心里却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孙乾一天能写三千来字，干了这么多年了，一个月不歇，少说有十两上下。
她刚来，自然比不过孙乾，但是就算能达到他的一半，一月应该也能有五六两。
原主欠王五的钱，下个月连本带利大约七两多。
一个月肯定是还不上王五的钱，只能先给他一半，自己是个童生，晚一个月再多他给一些利息，谅他也不敢太为难自己。
想到这一层，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末的却实实在在的奔头来。
这奔头像一盏极小的灯，在沉沉压顶的苦难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天将黑时，林青梧收笔。
她把抄好的纸叠整齐，规规矩矩地送到前头，老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算账，见了她，伸手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抄了大半日，就写这么点？”老掌柜把那叠纸在柜台上拍了两下，声音里满是不满，“你抄的太慢了，照这样下去，一日能挣几个铜板？明日起要加快。
林青梧低着头，没辩解，只应了一句：“明日一定快些。”
老掌柜又翻了两页，看字迹工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数出铜板，放进了林青梧手里。
“百字十五文，五百来字，合该七十多文，今日第一天，不扣你纸墨了，给你算九十。”老掌柜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