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梧坐在炕沿边，脱了鞋袜，把脚浸进那盆热水里。
水温正好，从脚底一直烫到心里去。走了大半天的路，两只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脚，脚趾红肿，脚背上还有一处冻疮，被热水一激，又痒又疼。
原主把这具身子糟蹋得不轻，这满身的毛病，怕是得养上一阵子了。
她正泡着，余光瞥见苏晚晴蹲在米袋边，用一只手在袋口处拨弄着那些糙米，抓了一小把出来，在掌心里摊开看了看，又放回些许，只留了浅浅一撮，转身往灶台走去。
林青梧的目光跟着她。
她看到苏晚晴拿起那只豁口的木盆，把那一小撮米倒进去，舀了半瓢水，双手探进水里，慢慢地淘洗。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了水里的米粒。
一遍淘过，她又把盆里混着米衣的浊水缓缓倒进另一只桶里，再添清水，淘第二遍。
反复三次，那几粒米已经干干净净地躺在盆底，她这才端起盆，往锅里倒去。
林青梧看见那锅水，苏晚晴早就添好了大半锅水，只等米下锅。
那几粒米进了锅，像几颗石子沉入深潭，在水里散开，几乎看不见了。
“阿晚。”她出声。
苏晚晴动作一顿，回头看她，面上有些不解，似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多放些米。”林青梧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明日我还有工钱，以后咱家日日都要吃饱饭，不用数着米下锅了。”
苏晚晴愣住了。
“我……好吧”苏晚晴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她转过身，重新走到米袋边，又捧了一碗米，满满的一碗，比她方才那一小撮多出好几倍去，她把碗捧在怀里，犹豫了一下，才把米倒进锅里
米进了锅，她便用木勺搅了搅，盖上了锅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炸出的一两声轻响，和锅里渐渐升腾起来的水汽。
林青梧坐在炕沿边，用脚一下一下地划拉着盆里的水，目光不知不觉就飘到了苏晚晴身上。
苏晚晴没看她，她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着灶膛里的柴火，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身形瘦得有些过分了，蹲在那里的时候，肩膀高高地耸着，像是能摸到骨头。
林青梧忽然想，这么冷的天，她日日都要去河边冰冷刺骨的水里洗衣，是怎么熬过来的。
正想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哼咛。
小满醒了。
那声音像是从襁褓深处拱出来的，先是极轻极短的一声，随即便大了起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的哭，像是没睡够，也像是饿了。
苏晚晴立刻站起来，几步走到炕边，从被褥里把小满抱了出来，搂在怀里一下下地颠着，嘴里低低地哄：“小满乖，娘在呢，不哭，不哭啊……”
小满哪里肯听，估摸是饿坏了，小脑袋在苏晚晴怀里拱来拱去，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胡乱地抓。
林青梧想了想，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用旁边的旧布随便擦了两下，套上鞋袜，起身走到苏晚晴跟前。
苏晚晴见她过来，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她心里还揣着一层防备，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这人的防备却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她低着头，专心地哄孩子，只拿余光瞟着林青梧的动向。
林青梧没有靠近太多，只在两步开外站定，目光落在小满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上。那么小小的一团，眉毛眼睛都拧在一起，嘴巴张得大大的，像只被抢了食的猫崽儿。她心里软得不成样子，又有些说不出的发涩。
“阿晚，”她轻声问，“能给我抱抱吗？”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瞬极明显的错愕，那错愕太过浓重，像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请求，她想起从前。
从前在林青梧眼里，小满是一个“赔钱的坤泽丫头”，生下来那天，原主只在产房外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说“晦气”。打那以后，再没抱过这孩子。
不抱，不哄，连奶都不曾喂过一口 小满哭，她嫌吵，小满饿，她嫌烦。
那时候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在怀里，又当娘又当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却说，我能抱抱她吗？
苏晚晴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有些欢喜，有些心酸，还有些无可名状的、隐隐约约的恐慌。
欢喜的是，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竟想亲近小满。
心酸的是，小满快一岁了，才头一回被自己的乾元母亲抱，恐慌的是，她不知道这个人品性到底如何，是好是坏，至少目前来看，她还没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把小满递了过去。
林青梧伸出手，从她怀中接过那团小小的温热，动作生涩笨拙，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件不留神就会碰坏的瓷器。
她右手轻轻托住小满的后脑，左手兜住襁褓底端，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眼底与姿态里，悄然漫出一丝温柔的怜爱。
小满到了她怀里，可能是陌生的气味叫她好奇，哭声忽然就停了。
林青梧低头看去，对上了一双黑亮亮的小眼睛，那眼睛干干净净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在辨认，又像只是单纯地好奇。
眼角还挂着两颗没掉下来的泪珠子，在火光下晶晶地亮，像两粒小水钻。
“你瞧，她不哭了。”林青梧忍不住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得意，她直起身，抱着小满在屋里轻轻地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轻轻地晃，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那调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或许是现代时听过的某首儿歌，又或者只是她随意编出来的，小满倒不嫌弃，小手攥着，眼睛追着她的脸，慢慢竟“咯咯”地笑出了声，兴许小满也觉察出来，这个阿娘身上没有之前那种让人讨厌的气场。
林青梧也跟着笑，笑得眼睛都弯了，她又学了一个鬼脸，鼓起腮帮子，小满笑得更响，小手去抓她的脸，一下拍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软乎乎的。
苏晚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火光在她们身上跳，把林青梧抱孩子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小满在她怀里笑得前仰后合，那张小脸上有一种苏晚晴从未见过的快乐，而林青梧的神情，温柔得有些陌生，像换了个人。
她多少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她刚怀孕那时候林青梧虽然已经染了赌，可还没到后来那种地步。
偶尔有几次，林青梧喝了酒回来，摸着她隆起的肚子，会随口说一句“等孩子生下来，我好歹做个像样的娘亲”。
她就为着那几句话，一遍遍地在心里描画，描画林青梧抱着孩子，逗孩子玩，一家人围在灶台边，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
后来，那些描画像落进灰里的纸片，烧尽了，连渣都不剩。
她不知道现在这个人，是“老天奶”送来还她这个愿的，还是短暂过后就会走，她只知道，她的眼睛湿得发烫，像有东西要漫出来。
她不敢再看，转过身去，走到灶台边，佯装去看锅里的粥，从柜里摸出两只碗，放在锅边，又用木勺在锅里搅了两下，那粥已经慢慢稠了起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蒸起一片带着米香的热气，扑在她脸上，遮住了那两行无声滑下来的泪。
她慌忙抬手去擦，怕被看见。
“阿晚，”身后传来林青梧的声音，“粥是不是好了？”
“嗯。”苏晚晴应了一声，又猛吸了一下鼻子，把声音压稳了才说，“就快好了，再等一会儿，熬得稠些。”
林青梧抱着小满走过来，站在她身侧。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嗅到小满身上淡淡的奶香，和那锅粥渐渐浓起来的米香混在一起，她偏过头，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正低着头，两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只看得到她弧度单薄的鼻梁，和因为用力抿着而微微泛白的嘴唇。火光在她下颌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柔和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