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粥很快见了底。
林青梧放下碗，腹中暖暖的，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熨贴过一遍。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穿过来这两天，可算是吃到了一顿饱饭，在现代时，自从外婆去世之后，她就在学校食堂解决一日三餐，偶尔点个外卖，也是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吃完，吃完把盒子一扔，该看文献看文献，该写论文写论文，自打外婆去世后，她每天都是一个人。
可此刻，她坐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刚喝完一碗热粥。
灶膛里还剩着些余火，明灭不定，把屋里的寒气逼退了些。
苏晚晴就在她对面，怀里抱着刚吃饱米汤又睡过去的小满，正低着头，拿一小块旧布，极轻极轻地擦着小满额头冒出的汗，她的动作温柔极了，像是怕惊着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
林青梧看着，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极柔软的、带着些酸涩的暖意来。
之前从没感觉，有人一起吃饭，是这么好的感觉，虽然吃的是忒差了些，不过她有信心能让日子过的好些，吃的好些。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帮苏晚晴把两只碗收了 苏晚晴忙说：“放着我来。”
林青梧没让，端到灶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借着灶膛的余温，三两下洗了，她洗得仔细，碗底碗沿都擦了一遍。
苏晚晴抱着小满站在旁边，几次想插手，都被林青梧用眼神挡了回去。
“你抱着孩子，别干活。”林青梧说。
苏晚晴便站着，看林青梧在那里弓着腰洗碗。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衬得比白日里柔和许多。
这个画面陌生极了，陌生得让苏晚晴有些恍惚，从前的林青梧在家里，别说洗碗，就连喝水的碗，都是她端到跟前才肯接，如今倒反过来了。
收拾停当，林青梧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小柴，把火压到最小，确保夜里不灭，又不至于烧得太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子那头看了一眼，土炕上，昨晚她靠过的那个墙角还在，冷冷清清的，她朝那边走了两步，打算还像昨晚那样，靠墙凑合一宿。
“当家的。”
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着谁，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青梧回过头。
苏晚晴站在炕边，怀里的小满已经放到了炕上，她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地绞着衣角那动作极小，带着一种力持镇定的怯意。
过了几息，她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夜里冷，你……到炕上来睡吧。”
林青梧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苏晚晴看了半天，苏晚晴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她想歪了，脸上顿时飘上红晕，她不过是怕地上凉，怕冻坏了这人，想叫她去炕的另一头睡。
林青梧看她的样子更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苏晚晴是真的在邀请她上炕。
林青梧站在原地，有点羞涩，有点无措，还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这么快就信了自己吗？不过两日工夫，不过一碗粥、半袋米、一个饼子，她就把从前原主给她的那些伤害都放下了？
她就敢让一个曾经差点卖掉女儿、曾经对她动辄打骂的人，重新睡到她的身边去？
依照原主的记忆，自打二人成亲后，苏晚晴除了来信期的时候，素来不肯让原主近身，也正因这般隔阂，原主心中对她越发厌恼。
林青梧暗自想着，这姑娘当真是好哄。
她却不知道，苏晚晴早已察觉，这躯壳之内，早已换了魂魄，方才邀她上炕，是怕她睡在地上冻坏了身子。
林青梧心里这么想着，又去看苏晚晴。她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张纸，脚尖微微向内撇着，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
明明是她开的口，倒像是她在等一个判决，那姿态又傻气，又让人心疼。
林青梧轻轻吸了一口气。
也是，苏晚晴今年不过二十一岁，这要放在现代，大学还没毕业呢，也许正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也许正和室友商量着周末去哪里吃饭，也许正喜欢着某个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可在这里，她已经是一个快一岁孩子的母亲，已经在这破屋里熬过了两个冬天，已经把能吃的苦都吃了一遍。
原主那些混账事，若放在现代，足够判上好几年的，可苏晚晴能怎么办？这个时代的坤泽，没有乾元，几乎无法立足。
她选择原谅，固然有无奈的成分，但何尝不是一种求生？
她傻吗？也许吧。
可这傻里，藏着的是她对这个家，对孩子对那点微末希望的拼死守护。
“好。”她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却应得干脆。
苏晚晴闻声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那一瞬间，林青梧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羞涩，还有点恐慌。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
林青梧朝她走过去。
她在炕沿边坐下，脱了外头那件长衫，叠了叠，放在脚边。苏晚晴已经先一步上了炕，抱着小满挪到了里侧，把靠外的位置空了出来。
小满被挪动，在睡梦中哼唧了两声，苏晚晴便拍着她，低低地哄了几句，孩子很快又睡熟了。
林青梧上了炕。
这土炕其实不宽，三个人躺下来，刚好能排开，苏晚晴睡在最里头，小满在中间，林青梧在最外头。
看着苏晚晴把小满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林青梧就知道自己想歪了。
不过能上炕就好，昨夜她在墙根下坐了一宿，今晚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舒展身体的地方。
她把那床又薄又硬的旧被拉过来，盖在苏晚晴和孩子身上，自己只留了一个角。
“你多盖些。”苏晚晴小声说，把被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我不冷。”林青梧说，“你和小满盖好，我穿得厚。”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坚持，两人并排躺着，各自盖着那床旧被的一角，中间那团小小的、温热的小满，像一座桥，把两个大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轻轻连了起来。
黑暗中，只有灶火微弱的红光从灶口漏出来，在房顶上投下一片极淡的、摇晃的光斑。林青梧睁着眼睛，看着那片光斑，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能听到苏晚晴的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当家的。”苏晚晴忽然唤她，声音细如蚊蚋。
“嗯？”
“明天……你还去书局吗？”
“去。”林青梧说，“怎么不去，我这才干了头一天，哪能就歇。”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我明早给你烧水洗脸，你吃了饭再去。”
林青梧在黑暗中笑了笑：“好。”
苏晚晴便不说话了，但林青梧听得出来，她的呼吸比方才轻快了些，像是放下了一件什么心事，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便匀了，睡着了。
林青梧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外，把后背留给身后那对母女，她太累了，累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酸，可脑子却意外地清醒。
她听着窗外呜咽的风声，听着身后极轻极轻的呼吸，听着小满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哼哼，心里竟出奇地踏实。
这一夜，屋里算得上温暖，灶火压着，未曾灭过，把从墙缝钻进来的冷风一点一点地熬成了暧昧的暖意。
林青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她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一角被角搭了上来，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肩头。
第二日，天还黑着，林青梧便醒了。
身旁已经空了，她一摸，那边被窝还是温的，再往屋里看，苏晚晴已经起了，正蹲在灶边吹火。
火光腾起来的一瞬，她的脸从黑暗中浮出来，带着一种刚起身时特有的微带倦意的柔和，不得不说，苏晚晴长的很有韵味，有点不像北方女人，带着些江南女子的柔情。
小满还在炕上睡着，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额前，睡得正香。
林青梧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