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天还没亮，林青梧就醒了。
她这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明日一早就要进考场了，心中难免有些紧张，翻来覆去地醒了好几回。
最后一次睁眼时，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不知道是几更天。
她索性不睡了，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穿好衣裳，那件吴锦真送的锦袍她没舍得穿，怕弄脏了，仍旧穿着平日的旧棉袄，新袄子打算回家穿给苏晚晴看。
旧袄子也很厚，就是有些臃肿，可耐脏，是外面成衣店买的，她想着穿这身在号舍里摸爬滚打三天也不会心疼。
周小娥比她起得还早，林青梧下楼时，周小娥已经在一楼等着了，马车停在门口，马也喂过了。
她见林青梧下来，迎上去说：“林秀才，今日我送你去吧，东西多，你一个人拿不了，你先吃饭，我帮你把东西拿到车上去。”
林青梧没有拒绝，她带的东西确实不少——一床租来的被褥，用大油布包着，卷成一卷；一个书箱，装着笔墨纸砚；一个包袱，塞着干粮、肉干、号帘、火石火镰和一件替换的里衣。
还有贴身放着剩下的银子，她怕丢，都放在苏晚晴给她缝的里衣夹层里，贴着肉。
这么多东西要是抱着走一路，确实会有些狼狈，周小娥驾车送她，能省不少力气。
马车穿过晨雾笼罩的宽阔街道，到了贡院门口，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贡院门前却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们排着长队，一个挨一个地等着查验入场，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有的人身后跟着小厮帮着扛东西，有的像林青梧一样由车夫送来。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默背文章；有人来回踱步，踩得地上的薄霜嘎吱响。
林青梧下了车，周小娥帮她把被褥扛在肩上，一直送到排队的地方，林青梧说：“多谢了，送到这就行，你快回去吧。”
周小娥说：“林秀才放心考，我就在客栈等着，等你考完我再来接你。”
林青梧点头，抱着东西排在女乾元这队的队尾，队伍挪得不快，一点一点往前移，不多时她的身后也排满了人。
轮到她时，守门差役先查验浮票，对了姓名和样貌，又搜身，搜身搜得极细，从头发到鞋子，每一层衣裳都翻过，连棉衣都被细细的来回捏了好多遍，确保里面不会有夹带。
被褥也细细的检查过，书箱更不用说，每一张纸都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干粮被掰开检查，肉干也被打开抽查，怕里头藏了小抄，林青梧站在那里，由着他们翻来覆去地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怕查。
查完了，差役把东西还给她，朝里头一指：“进去吧。”
林青梧抱着东西往里走，走过了好几道门，终于到了号棚区，这次的号棚比在津州府试时的要好一点，看着更宽敞干净些。
她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号舍排成好几列，青砖砌的，号舍前面是一条通道，通道上每隔七八米放着一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灰扑扑的砖墙上，倒是添了几分暖意。
每一个炭盆旁边都守着一个差役，手里拿着火钳，隔一阵就往里添炭。
通道的尽头还有一口大锅，锅底烧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气腾腾的。
不用问，应该是给考生准备的茶汤和姜汤，林青梧闻到了姜的味道，辛辣里带着一丝暖甜。
她找到自己的号棚，丁字棚，叁拾贰号，她弯腰进去，空间不算特别大，靠里的位置有一块木板，全当是床，白天收起来可以当凳子坐，晚上放下来就是睡觉的地方。
木板上面架着一块更窄的板子，是写字的案，案上只一个水盂，她放下东西，先把被褥铺在木板上，又拿出号帘挂在棚口的竹竿上。
那号帘是深青色的厚布，一挂上去，棚里立刻暗了几分，风也小了不少。
她坐下来，把书箱放在案板下面，把干粮和肉干放在手边够得着的地方。
火石火镰放在案角，蜡烛放在最里头，怕被风吹倒。
林青梧还算幸运，前面的炭盆离她很近，热气一阵一阵地漫过来，烘得她暖烘烘的，这个位置实在不错。
不多时，外面传来三声梆响，然后是差役拖长了的喊声：“开——考——！”
林青梧把考卷展开，第一场的题目出来了。
四书义三道，第一道出自《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林青梧看着这道题，脑子里立刻有了思路。
“政刑只能使人畏而不犯，德礼方能使人耻而不为。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为治者不以政刑为先，而以德礼为本。
然后把纸往下铺开，她想到自己在幽州听说的一个案子，在幽州很有名，一个姓赵的人被官府严厉惩治后，赌坊依旧暗中运营，明面上收敛了，暗地里却照旧抽头渔利。
可后来城中推行教化，设了义学，城中风气慢慢正了，聚赌的人少了不少，这问题便解决了。
刑罚不可废，可单靠刑罚，治得了人治不了心，酷刑不可取，她把这一层写进去，又引了《大昭律》里“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的条文，暗合了裴书礼摘要里的内容。
第二道出自《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这道题考仁政推己及人，林青梧的破题思路是：仁政不在空言，而在将心比心，说明“治家如治国，皆须推己及人”。
这一道她写得极稳，算是老生常谈了。
第三道出自《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这是《大学》的核心逻辑，林青梧的破题是：修身非独善其身，而是为齐家治国之本。
三道四书义大致破题思路写在草稿纸上，她歇了歇，活动了一下手腕，打算再检查一遍。
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一个差役刚添了炭，火苗蹿起来，把她这半边都烘热了，她去大锅那边要了一碗姜汤，滚烫的，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漫到全身。
她喝了两口，辣得直吸气，可胃里暖和了，人就舒服了，她想着晚上可能还会冷，又去要了一碗，放在案角，用碗盖盖好，留着晚上喝。
等把草稿上写的检查完又填了几句上去，直到她觉着没问题了，就开始往卷纸上誊抄，等把这些写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林青梧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号棚里暗得快，外面通道上的炭盆反倒显得更亮了。
她把号帘扯了扯挡住空隙，只留一条细缝透气，然后她拿出肉干和糖饼，就着碗里已经凉透的姜汤吃了几口。
姜汤凉了，她想起自己有火石和蜡烛，便把蜡烛点上，把碗架在蜡烛上烤。
烤了好一会儿，碗边烫得拿不住，里头的汤才堪堪有些温意，她小心地喝了一口，温温的，不算热，但比冰凉的好太多了。
她把肉干撕成小块泡在汤里，等肉干软了些，就着糖饼吃了，肉干咸，糖饼甜，交替着吃，倒也不难吃。
吃完，她裹紧被子，那被子是客栈租来的，不算厚，可她身上还穿着厚厚的袄子，外头再盖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倒也不觉得多冷。
号帘挡了大半的风，炭盆的热气从帘子底下钻进来，暖融融的，她把脑袋也蒙进被子里。
天越来越黑，通道上的脚步声也渐渐稀了，她听着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那声音不小，隔着号帘也听得真切，一个男人在嚎啕大哭，声音大的像是把嗓子都哭破了：“完了！全完了！我的考题啊！我的卷子啊！”
林青梧拉开一条帘缝往外看，通道上有几个考生也探出头来，还有人想出来看热闹，还没等林青梧探出头，守夜的官兵就出声呵斥所有人回去：“都回去！不许走动！”那些脑袋一个个缩了回去，林青